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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4章 挖個大坑、埋自己

2025-11-04 作者:碼到死

接下來的三天,劉清明進入了一種近乎忘我的狀態。

他整個人,都撲在了那份即將決定未來的材料上。

白天,衛生部的辦公室裡人來人往,電話鈴聲此起彼伏。

作為全國防指防治組排名第四,一個不大不小的領導,他每天要處理的事務並不少。

但他總能用最快的速度,將一天的工作佈置下去。

然後,他便利用自己小領導的身份,開始公然“摸魚”。

對此,盧東昇就算知道了,也不會干涉。

這就是跟著他的好處。

衛生部的辦公條件也不錯。

為他配備了最新型號的大屁股電腦。

而且能直接上網,速度比家用貓要快得多。

劉清明面前的電腦螢幕上,開啟的是各種資料庫和搜尋引擎。

瓦森納協定、光刻技術、半導體產業鏈、國際投融資案例……

海量的資訊,在他的眼前流過,被他迅速地篩選、吸收、重組。

於惠嫻的效率很高,很快就給了他一個聯絡方式。

鴻飛公司駐德國分部的一位負責人。

劉清明沒有猶豫,立刻用單位的郵箱,給對方發去了一封Email。

這種在後世看來頗為古老的聯絡方式,此刻卻是跨國商業溝通的主流。

郵件發出去後,他心裡也沒底。

畢竟,對方的身份背景有些特殊。

沒想到,回信來得很快。

對方的行文禮貌而疏遠,帶著德式的嚴謹。

在郵件裡,對方要求使用MSN進行即時溝通。

劉清明立刻下載註冊了MSN。

當那個熟悉的、藍綠相間的小人圖示出現在電腦右下角時,他竟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加上好友,對話方塊彈了出來。

對方的頭像是柏林牆的一角塗鴉,暱稱是德文,翻譯過來是“漫步者”。

“你好,劉先生。”

“你好,我叫劉清明。”

“我知道,於總監已經介紹過。你找我,有甚麼事?”對方的中文很流利,但用詞帶著一絲翻譯腔。

劉清明能感覺到螢幕另一端的審視。

他沒有急於暴露自己的全部目的。

“我想諮詢一些關於歐洲,特別是德國的商業諮詢公司的資訊。”

“哦?哪一方面的?”

“主要是在政府遊說、政策分析領域有影響力的公司。”劉清明打字道。

螢幕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這可不便宜,劉先生。他們的收費是按小時計算的,而且是歐元。”

“錢不是問題。”劉清明回覆得斬釘截鐵。

這句話似乎起到了作用。

對方的態度明顯熱情了一些。

“當然,德國有很多優秀的公司。你需要我幫你引薦嗎?我可以提供一份名單,並附上我的個人評價,但這屬於有償服務。”

“很合理。”劉清明答應得很爽快,“我們先把這次的合作談好,酬勞會讓你滿意。以後,或許還有更多合作的機會。”

這是一個良好的開端。

對方的父親是早期的留德生,因為眾所周知的原因留在了德國,娶妻生子。

家庭的薰陶,讓他對華夏充滿了複雜的情感。

既有血脈上的好奇,又有因父親經歷而產生的疏離。

他更傾向於那個給了他優渥生活的島嶼,所以才會為鴻飛公司效力。

劉清明不打算和他探討任何政治立場。

在商言商。

只要利益一致,就可以成為暫時的盟友。

這次的溝通,暫時只涉及到了寧遠省那份關於奉機集團的材料。

劉清明已經將自己修改後的報告正式呈交給了司裡。

他的意見十分中肯。

奉機的出發點沒有錯,想要參與國際競爭,走出去是必經之路。

但他指出,要想在國家層面上突破《瓦森納協定》的封鎖,不能只靠官方層面的硬碰硬談判。

那效率太低,而且很容易被對方用規則卡住。

應該拿出當年談判加入WTO的精神來。

對相關的議員、官員、行業協會進行不懈的、專業的遊說。

要學會利用西方的規則,在他們的輿論場上發聲,爭取廣泛的同情。

而不是關起門來,自己跟自己講大道理。

為此,應該允許企業投入一筆“公關費用”。

只要這筆投入,能讓最終的採購報價降低,或者能買到原本買不到的技術和裝置,那這筆錢就花得值。

這個思路,在當時以官方為主導的對外談判體系中,具有相當的突破性。

很多規則,與現有的財務制度、外事紀律都是相悖的。

相比之下,私營企業就沒有這麼多條條框框。

這也是前世為甚麼很多民營企業能乘著全球化的東風,迅速在國際舞臺上崛起的原因之一。

劉清明知道自己人微言輕,不足以改變整個大勢。

他只能用這種方式,在自己負責的領域裡,播下一顆種子。

希望他們能更靈活一點,至少,能為國家省點錢。

這份材料,他還特意拔高了站位,將其納入了“東北振興發展戰略”的宏大框架之中。

如果要反對,就必須拿出足夠充分的理由來。

劉清明估計,司裡不會有人想去捅這個馬蜂窩。

報告透過,問題不大。

真正讓他寢食難安的,是那份關於光刻機的材料。

該怎麼寫?

說動清江省的黃文儒和鴻飛公司的於惠嫻,只是第一步。

關鍵在於,要如何用詳實的資料和嚴謹的邏輯,去說服國院資訊化領導小組裡那些真正的頂級專家。

那個機構,堪稱國家在資訊科技領域的最高智囊團。

院士都有十幾個。

自己那點重生帶來的先知先覺,在這些浸淫行業一輩子的專業人士面前,根本不夠看。

任何一點邏輯上的瑕疵,都會被無限放大。

任何一點資料的誇大,都會被立刻識破。

他那套“忽悠”黃文儒的說法,在專家面前,無異於自取其辱。

他必須找到一個全新的、足以讓那些頂級大腦都無法辯駁的切入點。

就在他絞盡腦汁,幾乎要把頭髮薅下來的時候,一個熟悉的號碼打了進來。

來電顯示:領導。

他的岳母。

劉清明精神一振,連忙拿起手機,走到辦公室外僻靜的樓道里。

“媽。”他摁下接聽鍵。

吳新蕊清冷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嚴。

這是她一貫的工作風格,公私分明。

哪怕她內心對女兒蘇清璇滿懷愧疚,也絕不會在工作上開任何方便之門。

這種近乎刻板的固執,恰恰是劉清明最敬佩的地方。

這是一個真正的唯物主義者,原則高於一切,親情都要往後靠。

而蘇清璇的性格,也和她母親如出一轍,幾乎從未開口求過母親辦任何私事。

這也避免了吳新蕊的為難。

從這一點,兩人確實是親母女。

“清明,雲州那邊,最近在籌備一個高新技術產業的論證會,這事和你有關嗎?”

吳新蕊開門見山,直奔主題。

劉清明心裡咯噔一下。

沒想到黃文儒的動作這麼快,更快的是岳母的訊息渠道。

“是的,不過我沒想到他們動作這麼快。”

“黃文儒還沒向我正式彙報,”吳新蕊的語氣很平淡,“不過,省科技廳的同志向我反映,雲州市召集了省內頂尖的一批專家學者開了個座談會,內容很前沿,主要和資訊科技有關。我一想,這背後沒準就是你的主意。”

劉清明苦笑了一下。

“我是這麼想的,先和黃書記私下交流一下,聽聽他的意見。如果他覺得可行,我們再一起向您彙報。沒想到,您已經知道了。”

“也是碰巧。”吳新蕊沒有在這個問題上多說,“你有甚麼具體的方案嗎?”

“我正在撰寫一份相關的材料,”劉清明坦然道,“準備讓體改司的同事,以他們的名義,提交給國院資訊化領導小組。”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

吳新蕊顯然是被“國院資訊化領導小組”這個名字給小小地震了一下。

“甚麼內容?”她追問。

“關於晶片製造中的一項關鍵技術,光刻機。”

劉清明沒有隱瞞。

“我認為現在有一個絕佳的機會,也許能一舉改變國內相關產業薄弱的現狀,打破西方在未來二十年的技術壟斷。這不僅能大幅度減少我國的外匯支出,更重要的是,能讓我們在高精尖技術領域,實現一次真正的突破。”

吳新蕊的呼吸似乎都停滯了一瞬。

她被劉清明描繪的宏大藍圖給驚到了。

“所以,你想把這個專案,放到清江省?”

“我只有清江省的關係。”劉清明回答得很實在。

吳新蕊似乎輕輕笑了一下,“這倒是句實話。有甚麼困難?”

“最大的困難,是錢。”劉清明直言不諱,“這項技術的投入是巨大的,我擔心專家組在評審的時候,會以這個理由直接否決掉整個計劃。”

“有多大?”

“兩個方面。一是人才投入,國內目前沒有成建制的相關專業人才,需要到歐美等地的頂尖高校和企業去挖人,薪水必須給足。同時,要在國內的幾所頂尖大學,比如清京交復,立刻開設相關專業,進行人才的長期培養。二是研發資金,每年,至少需要十個億。”

“十個億……雖然不少,但對於一個國家級戰略專案來說,也不是不能爭取。”吳新蕊沉吟道。

“是美刀。”劉清明補充道。

“……”

電話那頭,陷入了長久的寂靜。

劉清明甚至能聽到吳新蕊那極力壓抑,但依然清晰可聞的吸氣聲。

每年十億美刀!

在2003年,這是甚麼概念?

華夏一個貧困省份一年的財政收入可能都沒這麼多。

“每年……都需要這麼多?”吳新蕊的聲音都有些變了。

“對。”劉清明肯定地回答,“這是我整個計劃最關鍵,也是最脆弱的一環。我們看上的那家掌握核心技術的歐洲公司,本身實力並不雄厚。他們提出的這項技術,在業界看來也屬於未經充分論證的新技術,風險極高。所以,他們缺錢,非常缺錢。而我們,恰好可以提供他們最需要的東西。一旦我們下定決心注資,明年就能看到初步成果,形成技術突破。這個機會,可以說是稍縱即逝。”

吳新蕊又沉默了。

她正在飛速地消化這個資訊,評估其中的風險與收益。

“我知道了。”半晌,她才緩緩開口,“說實話,這個資金量,別說雲州,就算是整個清江省,也絕對負擔不起。”

“我知道。”劉清明說,“所以我正在想辦法。目前,我有一個還不太成熟的概念,正想找您聊一聊,聽聽您的意見。”

“你說。”

“媽,您看。華夏加入WTO快兩年了,我們目前正在非常積極地學習和融入西方人制訂的那一套遊戲規則。我們的整個體制,也在進行著在他們看來‘更加積極’的變化。”

劉清明組織著語言。

“我想,如果我們能表現得更加主動,更加順從,讓他們徹底相信,我們會一直遵循這個規則走下去,最終成為他們心目中那個最理想的、溫順的、低水平的全球加工廠。為他們源源不斷地提供優質廉價的勞動力,同時,還能讓他們在華夏這個十幾億人口的龐大市場上賺得盆滿缽滿。那麼,他們會不會在某些他們自己都覺得不太靠譜、風險極高的領域裡,放鬆警惕,給我們留出一些可以鑽的空子?”

吳新蕊聽著他這番有些拗口的話,安靜地聽著。

等他說完,她才用一種奇異的語調反問。

“我能不能這麼理解:你想挖一個大坑,坑他們一把。但是,在表面上,要讓他們覺得,是他們在挖坑,準備把我們給埋了?”

劉清明忍不住笑了。

“還是媽您理解我。”

電話那頭,吳新蕊也發出了又好氣又好笑的輕哼。

“我大概明白你的思路了。你想讓中央相信,這筆鉅額投資,不僅僅是技術研發費用,更是一種戰略欺騙的成本。是演給西方看的一場戲。”

“對!”

“這個思路……很大膽。”吳新蕊評價道,“有甚麼需要清江方面做的?”

“有。”劉清明立刻說,“希望省長您,能全力支援黃書記在雲州的工作。他需要省裡的政策傾斜和資源支援,來把這個高新技術產業的盤子先搭起來。至少,要讓外界看起來,我們是真心實意地在搞。”

“好的,我知道了。”吳新蕊乾脆地答應下來。

結束通話電話,劉清明站在樓道的窗前,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空。

和岳母的這番對話,像是一道閃電,劈開了他腦中所有的迷霧。

他之前一直在糾結,如何從技術層面去說服那些專家。

這是一個死衚衕。

因為他根本不可能比專家更專業。

但現在,他找到了一個全新的維度。

政治!

戰略!

他要寫的,根本不應該是一份技術可行性報告。

而是一份,地緣政治的戰略規劃書!

光刻機專案,只是這個龐大規劃中的一個具體落點。

那每年十億美刀的投入,也不再是沉重的成本負擔。

而是一種投資,一種偽裝,一種向西方世界釋放的、最具有迷惑性的煙幕彈!

一個念頭,在他腦海裡瘋狂地滋長。

他要將這個專案,包裝成一個“投名狀”。

一個華夏為了徹底融入西方體系,而主動進行的“自我閹割”。

我們將放棄在其他高科技領域的追趕,集中資源,去賭一個連你們自己都不看好的、虛無縹緲的新技術。

這難道還不夠有誠意嗎?

讓華夏在某個看不到成果的領域持續燒錢。

會不會成為西方試圖瓦解華夏的一個路子?

就像是當年他們和某大國搞軍備競賽。

從而用經濟的手段拖垮對方?

這個思路一經開啟,無數的靈感碎片開始彙集。

劉清明感覺自己的血液都在燃燒。

他甚至等不及回到辦公室,直接靠在樓道的牆壁上,拿出隨身攜帶的筆記本和筆,開始飛快地書寫。

一行行字跡,在他的筆下流淌出來。

不再是乾巴巴的資料和論證。

而是一個充滿了誘惑、欺騙與野心的宏大敘事。

他彷彿能看到,這份材料被擺在最高決策者案頭時,他們臉上會露出何等精彩的表情。

他寫得很快,筆尖在紙上劃出沙沙的聲響。

樓道里,一個年輕的公務員,正在悄然勾勒著一個足以改變國家未來數十年命運的驚天計劃。

窗外的天空,依舊灰濛濛。

但劉清明的心裡,卻已是晴空萬里。

他找到了那條路。

一條通往勝利的,唯一的路。

已經漸漸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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