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事,點到為止。
劉清明這番話,既是說給周繼先聽,也是說給周老爺子聽。
至於最終誰更能影響到高層的決定,那就不是他所能左右的了。
他和蘇清璇在周家待了大半天。
大部分時間,是陪著周培民和謝語晴,一起帶著小勇玩耍。
小勇對這個新組建的家庭,還有些許的顧慮,但並沒有表現出太過明顯的排斥。
看得出來,周培民和謝語晴都付出了相當大的耐心。
這個經歷了苦難中的男孩,正在慢慢地適應新的環境。
兩人看得出,他並不是很排斥周培民。
他也隱約知道,這個高大的男人,將是以後保護自己和媽媽的可靠倚仗。
再加上週繼先和龍勝男也很喜歡這個堅強的孩子。
周家的這些人,這些溫暖的善意,讓小勇再一次感受到了大家庭的暖意。
劉清明和蘇清璇的到來,更是讓小勇喜出望外。
當他得知兩人以後都會定居在京城,這個事實更是讓他歡呼雀躍。
這意味著,他們可以經常見面了。
不再只是依靠書信,來維持那份來之不易的聯絡。
兩人離開周家的時候,天色已經擦黑。
小勇的臉上帶著幾分依依不捨,但已經比過去堅強了許多。
謝語晴向他保證,晚上會讓他和劉清明叔叔通電話。
這讓小勇的情緒又高漲了起來。
周培民站在另一邊,很自然地抓住了小勇的另一隻手。
三個人,就那樣站在一起,共同將劉清明和蘇清璇送到了山下的車旁。
車子緩緩啟動,駛離。
劉清明從後視鏡裡看著那三道身影在暮色中越變越小,直到再也看不見。
他收回視線,對身邊的妻子輕聲說了一句。
“他們現在,越來越像一家三口了。”
蘇清璇把頭輕輕靠在坐椅背靠上,嗯了一聲。
車裡很安靜,只有發動機的輕微轟鳴。
對於謝語晴和小勇來說,這或許是最好的歸宿。
……
大年初一的假期,對於奮戰在防疫一線的人來說,短暫得幾乎不存在。
第二天,兩人又投入了各自緊張的工作中。
整個春節,他們真正休息的,也只有這大年初一的一天。
劉清明作為全國防疫指揮部防治組的聯絡專員,工作繁雜而瑣碎。
他的職責,就是確保各個關鍵部門之間的資訊暢通,指令能夠準確無誤地傳達下去。
衛生部、京城火車站、各個貨運中轉站,還有作為定點醫院的一附院。
他每天就在這幾個地方來回奔波,手機幾乎二十四小時都處於發燙的狀態。
蘇清璇的央視報道團隊同樣沒有片刻停歇。
她們扛著攝像機,穿梭在京城的大街小巷,深入社群、醫院、交通樞紐。
用最真實的鏡頭,向電視機前的全國觀眾,展現疫情對於這座超級大都市的真實影響。
也展現著那些防疫人員不為人知的辛勤工作。
兩人一下子又回到了各自最忙碌的狀態。
一天能見上一面,已經算是奢侈。
有時候連打個電話問候的時間都沒有。
偶爾撥通一個,不是劉清明正在通話中,就是蘇清璇正在進行現場直播,根本不方便接聽。
晚上回到家,常常是一個剛拖著疲憊的身體進門,另一個已經沉沉入睡。
很多時候,連坐下來一起安安穩穩吃頓飯的時間都湊不上。
但這種快節奏的生活,不光劉清明很適應,蘇清璇也覺得十分習慣。
因為在結婚之前,她就是這麼過來的。
只是,現在有了不同。
如果她先回來,丈夫會在她睡著後,悄悄走進臥室,為她掖好被角,再輕輕帶上房門。
等她第二天早上起床,餐桌上已經擺好了溫熱的早餐。
如果劉清明先回來,等她進門時,餐桌上會放著依然冒著熱氣的飯菜,旁邊還有一張小紙條。
上面是丈夫熟悉的字跡:“快吃飯,別餓著。”
蘇清璇會心頭一暖,吃完飯,把水槽裡的碗筷洗得乾乾淨淨。
然後把洗衣機裡已經洗好的衣物,一件件晾起來。
最後,她也會給丈夫留下一張同樣的小紙條,提醒他早點休息。
第二天清晨,看到妻子留下的字條和整潔的廚房,劉清明一天的疲憊都會消散不少。
兩個人的心,都是暖暖的。
因為他們都清楚地知道,在這個偌大的城市裡,有一個人,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始終如一地牽掛著自己。
這也許就是結婚的意義。
在父母照顧不到的地方,有一個人,會力所能及地給予自己最樸素的關懷和溫暖。
這才是生活本身的樣子。
……
春節期間,闔家團圓的節日氣氛,並沒有能阻擋病毒的傳播。
疫情,反而愈演愈烈。
每天公佈的確診病例數字,都在不斷向上攀升。
與之相應的,是死亡病例也開始不斷增加。
很快,這個令人心悸的數字,就突破了兩位數。
恐慌的情緒,如同病毒一樣,在市民中蔓延開來。
在這種緊張的形勢下,市面上所有與防疫相關的物資,價格都開始飛漲。
口罩、消毒液,幾乎是一天一個價。
尤其是在一個專家小組公開對一批中藥的療效進行認證之後,相關的藥品價格更是一路飆升,勢不可擋。
其中,被提及次數最多的板藍根中成藥,無論是顆粒還是沖劑,一夜之間就從所有藥店的貨架上消失了。
市場上,有價無市。
許多藥店門口,從凌晨就開始排起長隊,但最終等來的,往往是“已售罄”的牌子。
面對這種情況,劉清明在防治組的碰頭會上,主動向組長盧東昇提出了一個建議。
“部長,我想申請一筆場外援助。”
盧東昇正被物資短缺的問題搞得焦頭爛額,聽到這話,他抬起頭,滿是血絲的眼睛裡帶著一絲疑惑。
“場外援助?你能調到貨?”
劉清明點點頭。
“我以前工作的雲嶺鄉,是省級貧困鄉,這件事您應該知道吧。”
身為清江省的老省長,盧東昇當然知道雲嶺鄉,不光知道,而且很瞭解。
“雲嶺鄉的貧困,有歷史原因。但根本原因,在於鄉集體長期的不作為。”
劉清明說:“對,這是很大的一個原因。我到任之後,做了一些事情,其中最主要的一項工作,就是帶領鄉親們種植中藥材。”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並且,我們與清江省的雲州製藥廠,簽訂了長期的供銷合同。最重要的產品,就是板藍根的相關藥物。”
盧東昇的興趣被提了起來。
“你是兩年前出任的雲嶺鄉長,從那個時候開始,你就想到了今天這件事?”
劉清明搖了搖頭,坦然道:“那怎麼可能。雲嶺鄉的藥材種植專案,是省農科院的專家根據當地的土壤、氣候等條件綜合評估後確定的。現在看來,也算是歪打正著吧。”
盧東昇追問:“那也只是提供了原材料吧?難道你們雲嶺鄉,還自己建了一個製藥廠不成?”
劉清明便把自己當初力排眾議,與雲州製藥廠簽訂的那份千萬級大合同,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
當聽到劉清明竟然敢和一個大型國營藥廠,簽訂一份明顯不符合當時市場規律的成品回購合同時,盧東昇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甚麼好。
那是一種夾雜著震驚、不解,但更多的卻是佩服的複雜情緒。
他突然很想知道,對於這件事,林崢這位省委書記,當初是甚麼看法。
劉清明老老實實地告訴他:“林書記當時嚴肅批評了我,認為我這是在搞市場投機,有巨大的政治風險。”
盧東昇長長地嘆了口氣,終於完全明白了。
“我明白了。所以,你現在是準備向清江省申請,呼叫這批屬於雲嶺鄉的庫存,來穩定京城的民心?”
劉清明點頭。
“這也算是公私兩便吧。”
“於公,可以迅速穩定市場價格,安定民心,緩解指揮部的物資壓力。”
“於私呢,也能讓雲嶺鄉的鄉親們得到實惠,將積壓的庫存變現,實現鄉財政上的收入增長。”
他說到這裡,話鋒一轉。
“當然,這只是其中的一項物資。其他的緊俏物資,也必須要做出處置。”
盧東昇立刻聽出了他話裡的深意。
“你還是想查?”
“對。”劉清明的回答斬釘截鐵,“雲州製藥廠的產品,被人惡意囤積,用於惡性競爭,擾亂市場。這件事,雲州公安和京城警方兩邊都已經開始了調查,我相信很快就會有結果。”
“我希望,能夠藉助這次呼叫物資的機會,順勢進行一次專項整治行動。”
盧東昇看著眼前的年輕人,對方的思路清晰,目的明確,每一步都踩在了關鍵點上。
他考慮得很有道理。
“防疫是國策,所有相關物資都必須服務於防控大局,絕不允許任何人從中漁利,發國難財。”盧東昇站起身,重重地拍了拍劉清明的肩膀。
“我支援你。”
劉清明得到了他想要的結果。
透過清查,如果能將奸商屯集的物資用於市場,那才是真正的目地。
但他也很清楚,這是一件十分困難的事。
不管怎麼樣。
有了組織的背書。
他終於可以放開手腳,大幹一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