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清明在雲州待了三天。
這三天裡,他並沒有完全沉浸在即將到來的專訪和宣傳片拍攝中。
對於他來說,那些是錦上添花的東西,而云嶺鄉的發展,才是他工作的根本。
配合蘇清璇的工作任務,只是他此行的一部分。
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腦子裡有一張宏偉的藍圖。
未來二十多年,華夏的經濟將進入一個前所未有的高速增長期。
國民收入會大幅度提高,隨之而來的是對生活質量,特別是健康問題的空前關注。
藥品和保健品,將會形成一個無比龐大的市場。
雲嶺鄉擁有得天獨厚的自然條件,如果能抓住這個機遇,從最基礎的優質藥材種植開始,逐步涉足到成品藥的委託生產,甚至打造自己的品牌,形成一條完整的產業鏈。
這才是真正能讓雲嶺鄉擺脫貧困,實現可持續發展的道路。
僅僅依靠一個雲州製藥廠,是遠遠不夠的。
他的目標,是整個清江省,乃至全國的製藥企業。
他要讓雲嶺鄉,成為優質藥材的代名詞。
思考清楚了方向,劉清明再次來到了雲州製藥廠。
這一次,他沒有在門口被攔下。
門口的保安遠遠看到他的車,就立刻小跑著開啟了大門,立正敬禮。
廠長辦公室的秘書早已在樓下等候。
“劉書記,葉廠長和蔡廠長在辦公室等您。”秘書的態度恭敬。
劉清明點點頭,跟著他上了樓。
推開辦公室的門,葉希聖和蔡國強都站了起來。
“劉書記,歡迎呀。”葉希聖主動伸出手,臉上帶著熱情的笑容。
這種熱情,與上一次的公事公辦截然不同。
葉希聖作為國營大廠的廠長,自然有些人脈。
省城那些二代圈子裡的風聲,或多或少都會傳到他耳朵裡。
這位年輕的劉書記,背景深不可測。
更何況,那天劉清明一個電話就能叫來市公安局長姜新傑為他站臺,這份能量,就足以讓任何人不敢小覷。
“葉廠長,蔡廠長。”劉清明與他們一一握手。
“坐,快請坐。”葉希聖把他讓到沙發上,自己則坐在旁邊的單人位上,而不是回到辦公桌後。
這個細節,表達出了足夠的尊重。
“葉廠長,上次的事情,是我沒有處理好,給你們廠裡添麻煩了。”劉清明開門見山。
蔡國強接話道:“劉書記客氣了,我們都理解。我聽說,省裡的人下去調查了?”
葉希聖也看著他,補充了一句:“紀委的同志也找我談過話。我都是實話實說,劉書記不會怪罪我吧?”
劉清明擺了擺手,神情坦然。
“當然不會。那份合同本來就是光明正大的,沒甚麼不能對人言的。我這次來,就是想問問,我們的合作,還繼不繼續?”
蔡國強立刻問:“那調查結果?”
“調查還在進行中。”劉清明說得平靜,“不過我相信組織會有一個公正的結論。”
他頓了頓,繼續說:“當然,如果雲州製藥廠覺得有風險,不願意繼續和我們雲嶺鄉合作了,我也能理解。我只能另外去找其他的合作廠家了。”
葉希聖心裡咯噔一下。
去找其他廠?
他說得如此輕鬆,就證明這不是一句空話。
華夏這麼大,製藥廠多的是。
雲州製藥廠雖然是清江省最大的,但放眼全國,卻算不上甚麼。
他們生產的產品,大部分都是專利過期的仿製西藥和一些普通的中成藥,可替代性非常強。
一旦雲嶺鄉的優質原料被別的廠拿走,對他們來說才是真正的損失。
“劉書記,你這是說的哪裡話。”葉希聖連忙開口,“我們合作得非常愉快,怎麼會不願意呢?沒必要,完全沒必要麻煩別人嘛。”
劉清明笑了笑。
“葉廠長願意繼續合作,那當然最好。”
他接著說:“所以我今天來了。我們這次種植板藍根的試驗,已經初步證明了雲嶺鄉有這個能力,也有這個潛力。下一步,我們計劃擴大種植規模,並且引入更多的藥材品種。甚至,我們可以按照合作方的需求,進行訂單式種植。”
他看著葉希聖和蔡國強。
“這就是我之前和蔡廠長提過的,戰略合作。”
葉希聖的表情變得認真起來。
“戰略合作?”
“對。”劉清明點頭,“我們提供穩定、優質、可溯源的原材料,你們進行深加工和市場銷售。我們甚至可以探討更深度的合作模式,比如委託生產。”
蔡國強倒吸一口涼氣。
委託生產?
那意味著雲嶺鄉不滿足於只做原料供應商,他們想擁有自己的產品。
葉希聖沉默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心裡翻江倒海。
“我只是沒想到,一個貧困鄉,會有這麼大的決心和魄力。”他由衷地感嘆。
劉清明說:“沒辦法,都是窮鬧的。不自己想辦法找出路,就只能祖祖輩輩受窮。”
葉希聖點頭:“說的是啊。不過,還是得有劉書記您這樣的帶頭人。為甚麼以前的雲嶺鄉,就想不到這些辦法呢?”
劉清明沒有接這個話茬,而是直接問道:“那麼,葉廠長對我們這個戰略合作,有興趣嗎?”
葉希聖沉吟片刻。
“劉書記,這可是一個全新的嘗試啊。”
劉清明說:“任何改革,都是從嘗試開始的。其實在南方一些經濟發達地區,訂單式農業已經不稀奇了。只不過,像我們這樣,以一個鄉的規模,和一個大型國營藥廠進行深度捆綁的,確實還很少見。”
葉希聖嘆了口氣,說出了自己的顧慮。
“是啊。民營企業決策靈活,老闆一句話就能定。我們國企不行啊,做個決定要層層上會,反覆討論。會上決定了,還要上報主管部門審批。這一來二去,黃花菜都涼了。很多時候,大家就覺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誰也不願意當這個出頭鳥。”
他看著劉清明,又補充了一句:“更怕的,是辛辛苦苦栽了樹,最後是為後來者做嫁衣。”
這是國企領導普遍的心態。
劉清明很清楚這一點。
他說:“葉廠長說的這些,都是客觀存在的困難。但是,我們也要看到另一面。”
他身體微微前傾。
“國企改革,是中央一直在關注,並且大力推動的大方向。這關係到整個國民經濟的活力和社會穩定。在改革的道路上,任何一條被證明是成功的新路子,都是一份沉甸甸的成績。”
他直視著葉希聖的眼睛。
“葉廠長,你覺得,這份成績,難道不值得我們去爭取嗎?”
葉希聖的心猛地一跳。
成績!
對一個國企領導來說,還有甚麼比這兩個字更有吸引力?
如果這個合作模式真的成功了,那他葉希聖的名字,就會和“國企改革創新典範”聯絡在一起。
這不僅是經濟上的成功,更是政治上的資本。
劉清明看出了他的動搖。
“葉廠長,風險和機遇總是並存的。就看我們有沒有抓住機遇的勇氣。”
葉希聖的呼吸變得急促了一些。
他沉默了幾秒鐘,像是在做最後的權衡。
終於,他抬起頭,朝劉清明伸出了手。
“劉書記,能和你這樣有魄力的年輕幹部合作,是我葉希聖的榮幸。我幹了!”
劉清明也伸出手,與他有力地握在一起。
“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兩人相視一笑,算是初步達成了這份戰略合作的意向。
當然,具體的合作細節,還需要雙方團隊進行漫長而複雜的談判,不可能三言兩語就敲定。
而且,葉希聖心裡還有最後一絲顧慮。
他需要看到省紀委調查組,那份最終的、白紙黑字的調查結論。
……
第二天。
李海風率領的省紀委調查組,從雲嶺鄉返回了省城雲州。
他們沒有片刻耽擱,立刻將整理好的調查報告,呈送到了省委書記林崢的辦公桌上。
幾乎就在報告送達省委的同時,葉希聖也透過自己的渠道,得到了訊息。
他的人告訴他,調查報告不僅完全否定了舉報信中的所有內容,更是用詳實的資料、大量的走訪記錄,高度評價了雲嶺鄉和雲州製藥廠的合作協議。
報告中指出,這份協議是新時期下,鄉鎮企業與國營大廠合作的有益探索,是幫助貧困鄉鎮實現自我造血的創新模式。
報告還特別提到了劉清明。
說這個年輕的鄉長,思路開闊,敢想敢幹,一心為民,是基層幹部中的優秀代表。
葉希聖懸著的心,終於徹底放了下來。
他立刻給蔡國強打了電話,讓他馬上組織一個專門的談判小組,準備和雲嶺鄉對接戰略合作的全部細節。
與此同時,省委書記辦公室。
林崢放下了手中的報告,靠在椅背上。
這份報告的內容,比他預想的還要好。
劉清明的那些奇思妙想,那些超前的佈局,讓林崢都感到驚訝。
這個年輕人的身上,彷彿藏著一個無窮無盡的寶藏,總能在你意想不到的時候,給你帶來巨大的驚喜。
他拿起桌上的電話,撥通了內線。
“慎行,你進來一下。”
很快,大秘書方慎行快步走了進來。
“書記。”
林崢將那份報告遞給他。
“立刻把這份報告,連同附件,全部影印,要印的清晰。然後,你親自安排一個最穩妥的人,今天就坐飛機,把東西送到京城去。”
方慎行接過報告,看了一眼封面,心裡微微一動。
他知道這份報告的分量。
“是,書記,我馬上去辦。”
方慎行轉身離開,辦公室裡又恢復了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