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清明心裡很清楚,蘇清璇不是真的想讓他結交這些官二代。
她是在用這種方式,向這個圈子,再透過他們的口,向清江省更低一層的權貴圈子宣告一件事。
劉清明,是她蘇清璇的男朋友。
誰想動他之前,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承受住省長千金的怒火。
換作前世的自己,大概會憤世嫉俗地指責這些人不過是群靠著父母作威作福的蛀蟲。
可現在,他自己也成了這個圈子裡的既得利益者。
他不能昧著良心,既要又要。
連周躍民都懂的道理,他自然也懂。
更何況,劉清明是真的有點餓了。
這些人聚餐的地方,吃的東西,肯定差不了。
菜一上來,他就毫不客氣地動了筷子。
烤得焦黃流油的羊腿,他直接上手撕下一大塊,大口咀嚼。
旁邊的刀叉,他看都沒看。
“都吃啊,客氣甚麼。”
他含糊不清地招呼著,活脫脫一派主人的架勢。
“這個不錯,挺嫩的,都嚐嚐。”
蘇清璇就坐在一旁,臉上帶著笑意,不停地給他佈菜,給他添酒。
那副小媳婦的模樣,看得包房裡其他人目瞪口呆。
傳說中脾氣火爆,連親媽都敢坑的“清江一姐”,竟然還有這麼溫柔體貼的一面。
周躍民倒是很欣賞劉清明的這種真性情。
他端著酒杯湊了過來。
“劉哥,早就想跟你喝一杯了,一直沒機會。”
劉清明嚥下嘴裡的肉,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沒辦法,下鄉扶貧去了。”
他喝了一口酒。
“上次去你家拜訪,你正好在上學,沒見著。”
周躍民說:“我最近在準備考研,比較忙。”
劉清明放下酒杯,拿起一塊排骨。
“我以為你會直接走選調的路子。”
周躍民的臉上出現了一點鄭重。
“是走選調,中央選調生,所以要先考研。”
“京大?”劉清明問。
周躍民點頭:“嗯,導師看過我的成績,說問題不大。”
劉清明心想,你當然問題不大了,省委書記的獨子考京大的研,導師敢說有問題嗎?
嘴上卻說:“那得提前恭喜你了。這個起點,畢業直接進中央部委,前途無量啊。”
周躍民似乎在尋求他的認可。
“劉哥,你覺得這條路行嗎?”
“太行了。”劉清明毫不猶豫地回答。
周躍民的臉上露出了笑容,是那種得到肯定後的開心。
“等你有空去我家,我們再詳細聊聊。”
劉清明點頭:“行,就明天吧,我正好要去拜訪林書記和周姨。”
“太好了,我等你。”周躍民高興地說。
兩人在這邊旁若無人地講著小話,隔了一個座位的韋東強不樂意了。
他舉著杯子喊道:“劉哥,你不能光顧著跟躍民玩啊,也理理我們啊。”
劉清明聞言笑了起來。
他放下手裡的骨頭,擦了擦手,站起身,端起了面前那杯不知道甚麼年份的拉菲。
反正挺貴的。
他第一個對準的,是自己的女朋友。
他舉起杯子,對著蘇清璇。
“第一杯,敬我最愛的人,感謝你的陪伴,祝你生活美滿,婚姻幸福。”
蘇清璇早就習慣了他的胡說八道,也舉起杯子,笑著回敬。
“我謝謝你。祝你官運亨通,天天進步。”
旁邊的人立刻開始起鬨。
“交杯酒!交杯酒!”
“喝一個!喝一個!”
劉清明從善如流,真的伸出胳膊,與蘇清璇喝了一個交杯酒。
在眾人的大笑和口哨聲中,蘇清璇的臉頰慢慢泛起了紅色。
劉清明第二個找上了周躍民。
“躍民,祝你好好學習,天天向上。”
這句小學生式的祝福語,讓包房裡再次爆發出一陣笑聲。
周躍民也站起身,鄭重地舉起杯子。
“劉哥,祝你心想事成,早點把蘇姐給收了。”
眾人又是一陣鬨堂大笑。
兩人碰了一下杯,各自飲了一口。
接著,劉清明看向韋東強。
韋東強立刻站了起來,搶先說道:“劉哥,祝你和蘇姐百年好合,早生貴子!”
劉清明大喜。
“這話我愛聽,你這個朋友我交定了!”
兩人又是一碰杯,各自飲盡。
然後是下一個,再下一個。
他從男生敬到女生,一個不落。
最後一個,是坐在蘇清璇另一邊的向楠。
向楠很安靜,從頭到尾都沒怎麼說話。
劉清明走到她面前,舉起杯子。
“向楠姐,很高興認識你。”
向楠也站起身,雙手捧著杯子,輕輕和他碰了一下。
“謝謝你,劉清明。”
她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說得很鄭重。
劉清明微微一愣,感覺這話裡有話,但他甚麼也沒問,只是點了點頭,喝掉了杯中的酒。
一圈酒敬下來,大夥的距離一下子拉近了許多。
氣氛也變得真正熱絡起來。
劉清明觀察了一下,這群二代裡,真正不學無術的草包一個都沒有。
這也難怪蘇清璇會說,常勝那種貨色,連他們圈子裡的人都瞧不起。
兩世為人,劉清明這是第一次真正接觸到清江省最頂層的權貴圈子。
他清楚,這些人表面上客客氣氣,內心裡眼高於頂。
今天之所以給他面子,完全是看在蘇清璇和周躍民的份上。
不過,這樣就足夠了。
他也沒打算真的和這些人推心置腹,稱兄道弟。
他現在混的是體制。
權力的遊戲就是這樣,你的每一次進步,都會換一個新的圈子。
沒準哪一天,大家的圈子就真的重合了呢。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話題自然而然地轉移到了他們最關心的兩個領域。
一是體制內的升遷調動,二是商業上的投資風口。
蘇清璇對這兩樣都不感興趣。
她還有點擔心劉清明一個鄉鎮幹部,會接不上話,而尷尬。
結果,她的擔心完全是多餘的。
劉清明應付得遊刃有餘。
舒敏說起家裡想讓她去金融系統鍛鍊,正在猶豫去銀行還是去證監會。
劉清明便說:“未來十年,國內資本市場會迎來一波大發展,去證監會,能接觸到更核心的東西,對個人履歷幫助更大。”
韋東強聊起最近網際網路泡沫破裂,自己投的幾個專案都虧了錢,正在發愁。
劉清明就說:“泡沫破裂是擠掉水分,不是行業死亡。現在抄底那些有核心技術和使用者基礎的公司,比如做即時通訊的,做電子商務的,未來回報會非常驚人。”
他有著前世二十年的記憶,隨便丟擲一個觀點,都能讓這幫名校畢業的天之驕子震驚不已。
管你是斯坦福還是牛津,在他超越時代的認知面前,通通都要被打趴下。
這群二代臉上的表情,從最開始的客氣,到驚訝,再到後面的請教和信服。
就連之前挑釁他的肖奇,碰了幾次釘子後,也徹底沒了聲音,只是在旁邊默默聽著。
劉清明這番表現,可是結結實實地給蘇清璇長了一回臉。
韋東強滿臉不可思議地問:“劉哥,你讀的真是警官學校?不是社科院的博士?”
劉清明擺擺手,謙虛道:“瞎吹牛的,大家別在意。”
眾人哪裡肯信。
他們紛紛表示,難怪蘇姐會看上你,這是真有本事的人啊。
一場接風酒,在融洽無比的氣氛中落下了帷幕。
眾人各自散去,離開前紛紛和劉清明交換了聯絡方式。
周躍民最後走,又跟劉清明約了一次明天見面的時間,這才告辭。
豪華的包房裡,很快只剩下劉清明和蘇清璇兩個人。
蘇清璇整個人都快掛在了劉清明身上,臉上是藏不住的笑意。
“你今天真棒!”
她捧著劉清明因為喝酒而有些發紅的臉龐。
“你看到他們最後的表情沒?一個個都傻眼了,不敢相信。”
劉清明笑道:“那當然,我可不能丟你的臉。”
“我為你驕傲。”蘇清璇認真地說。
“謝謝你,你對我真好。”劉清明也收起了玩笑。
蘇清璇甜絲絲地說:“我以前真不愛跟他們玩,一個個蠢得要死,聊的話題也無聊。”
劉清明問:“你是怎麼跟周躍民認識的?”
“我們兩家住得近,那天以後,周姨經常叫我去他們家玩。”蘇清璇說,“後來我才發現,她那個不怎麼在家的兒子,就是715案的周躍民,當時也嚇了我一跳。”
劉清明說:“我得知他真實身份的時候,也嚇了一跳。”
蘇清璇問:“你那天在現場,開槍的時候,當真不知道他的身份?”
劉清明故作神秘地說:“其實我知道,我就是故意的。”
蘇清璇被他逗笑了,捶了他一下。
“說正經的。誰能想到,林崢書記的兒子,會姓周呢。”
劉清明感嘆:“是啊。說起來,如果不是我出現了,周姨肯定會想盡辦法讓你當她兒媳婦。”
蘇清璇笑眯眯地說:“可以考慮哦。周躍民長得文質彬彬,沒甚麼紈絝之氣,還是個弟弟,我挺喜歡弟弟的。”
劉清明捏了捏她的臉。
“你是喜歡小奶狗吧。”
蘇清璇拍開他的手:“我才不喜歡養狗呢,麻煩得很。”
劉清明笑了笑,不再繼續這個話題。
“對了,你之前說有事要告訴我,是甚麼事?”
蘇清璇眨了眨眼:“你說哪一件?”
“還有幾件?”
“兩件事。”蘇清璇伸出兩根手指,“第一件,是關於周躍民的。我之前也以為馮輕窈是他女朋友,結果不是。”
劉清明點點頭:“馮輕窈跟我說了。”
蘇清璇好奇地看著他:“那你知道為甚麼嗎?”
劉清明一攤手:“這我哪敢問啊。”
蘇清璇調侃道:“你是怕問了,人家姑娘會喜歡上你嗎?”
劉清明想到了在辦公室裡那個莫名其妙的吻,乾咳了一聲。
“唉,長得帥又不是我的錯。”
蘇清璇笑得花枝亂顫。
笑夠了才說:“因為馮輕窈一直以為周躍民就是個普通學生,所以在他表白的時候,拒絕了他。”
劉清明“啊”了一聲。
“可週躍民看著很正常啊,不像失戀的樣子。”
蘇清璇的表情變得有些複雜。
“因為他也沒多喜歡對方啊。可能就是校園裡一點朦朧的好感吧,被拒絕了,也就放下了。”
劉清明明白了。
周躍民現在既然決定了要走仕途,那另一半的選擇就不可能再那麼隨心所欲。
一個平民家庭出身的女孩,顯然不是一個合適的選擇。
這很現實,也很殘酷。
“那第二件事呢?”劉清明問。
蘇清璇收起笑容,正色道:“是關於向楠的。她一直想當面謝謝你,所以我今天才特意把她叫來了。她平時從來不參加這種聚會的。”
劉清明想起了剛才敬酒時,向楠那句鄭重的“謝謝你”。
“她謝我甚麼?”
蘇清璇看著他,緩緩說道:“謝你,幹掉了常勝父子。”
劉清明身體一震。
他猛然想起了當初胡金平那個八卦精,曾經跟自己提過的一件省城秘聞。
“難道她就是……被常勝禍害的那位?”
蘇清璇沉重地點了點頭。
“對。就是向楠姐。她因為那件事,很久都沒走出來,還得了玉玉症。”
劉清明默然。
原來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