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清明騎著車,緩緩地在“雲嶺新村”新修的水泥路上前行。
路兩旁,一棟棟嶄新的平房沐浴在冬日的暖陽下。
家家戶戶門口都貼著鮮紅的對聯,有的院子裡還晾曬著臘肉和香腸,充滿了生活的氣息。
幾個孩子在路上追逐嬉戲,笑聲清脆。
看到劉清明騎車過來,他們也不害怕,反而停下來,脆生生地喊:“鄉長來了!”
劉清明笑著朝他們揮揮手。
一位正在院門口擇菜的大娘抬起頭,看到是他,立刻放下手裡的活,滿臉笑容地迎了上來。
“劉書記,您來啦!快,快進屋喝口熱茶!”
“不了, 甘大娘,我就是隨便看看。”劉清明停下車,跟她聊了起來。“搬進新家,住得還習慣吧?”
“習慣,咋不習慣!”大娘臉上的皺紋都笑開了花,“這房子,比我們村裡原來的土坯房好上天了!寬敞,亮堂,還通了自來水。做夢都沒想到,這輩子還能住上這麼好的房子。這都得感謝您,感謝政府啊!”
劉清明說:“這是你們自己努力換來的。當初要不是大家齊心協力搞重建,房子也蓋不了這麼快。”
“那也是您領導得好!”大娘堅持道,“沒有您,我們哪有這個主心骨啊。”
簡單聊了幾句,劉清明繼續往前走。一路過去,遇到的每一個村民,臉上都洋溢著對新生活的滿足和期盼。
這種發自內心的笑容,是任何工作報告都無法體現的。
這就是他奮鬥的意義。
他看到了不遠處一戶人家,門口掛著兩盞大紅燈籠,窗戶上還貼著大紅的“囍”字,在一排新房裡格外顯眼。
這不是甘宗亮家嗎?
劉清明心中一動,將腳踏車停在門口,抬腳走了進去。
還沒進院子,就聽到裡面傳來一陣陣爽朗的笑聲。
“哈哈哈,那肯定的,咱們東山村明年第一樁大喜事,必須辦得熱熱鬧鬧!”
這聲音,是村長甘如柏的。
劉清明走進院子,看到甘如柏、村支書甘新華,還有幾個村裡的長輩,正圍坐在一張桌子旁喝茶聊天。桌上擺著瓜子花生,氣氛很是熱烈。
甘宗亮正陪著一個姑娘,給長輩們挨個倒茶。
姑娘眉清目秀,臉上帶著幾分羞澀,卻有著農村人的爽朗。
“劉書記!”
甘宗亮第一個看到他,驚喜地喊了一聲,立刻放下手裡的茶壺迎了上來。
屋裡的人也都呼啦一下全站了起來,紛紛熱情地打招呼。
“書記來了!”
“快請坐,快請坐!”
甘如柏趕緊拉過一張凳子,甘新華則手腳麻利地給劉清明倒上了一杯滾燙的茶水。
“書記,您怎麼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我們好去村口接您啊。”甘如柏有些激動地說。
劉清明笑著擺擺手。“我就是過來隨便轉轉,看到你們家這麼熱鬧,就進來湊湊。”
他看向甘宗亮和旁邊的姑娘,打趣道:“宗亮,你這動作夠快的啊,這都把喜字貼上了?”
甘父搓著手在一旁說道:“多虧了書記你的幫助,我們才有錢下聘,兩家一合計,準備把事辦了。”
劉清明對他說道:“那是喜事啊,祝賀你們。”
甘宗亮黝黑的臉膛泛起一絲紅色,嘿嘿一笑,撓了撓頭。“書記,我跟小芳,想感謝你。”
旁邊的姑娘小芳,臉更紅了,低著頭,小聲地喊了一句:“劉書記好。”
“你們把小日子過好了,我比甚麼都高興!感謝我,那就過得越來越好。”劉清明由衷地為他高興。
兩人並排站在一起,向他表示:“我們一定會越來越好。”
“日子定了嗎?”
村長甘如柏接過話頭,滿臉喜色地說道:“書記,他們兩家商量好了,等鄉里通往市裡的那條路一通車,就給他們倆辦婚事。大概就是明年一月份,這可是咱們村搬進新村之後的第一樁喜事!”
“對!必須要熱鬧!”甘新華也附和道。
看著這喜慶的場面,劉清明的心情也變得格外好。
一個地方的發展,不僅僅是經濟資料的增長,更是老百姓實實在在的幸福感。娶妻生子,安居樂業,這就是最樸素的願望。
甘宗亮像是想起了甚麼,看著劉清明,眼神裡充滿了期待。
“書記,您還記得不?我之前跟您說過,等我結婚的時候,想請您來當我們的主婚人。”
“當然記得。”劉清明毫不猶豫地答應下來,“你的婚禮,我一定到場。這個主婚人,我當定了!”
“太好了!”甘宗亮激動地一拍大腿。
小芳也抬起頭,看著劉清明,眼睛裡亮晶晶的,滿是感激和崇拜。
能請到鄉里的一把手當主婚人,這可是天大的面子。
甘父和甘如柏、甘新華等一眾長輩,更是覺得臉上有光,一個個笑得合不攏嘴。
趁著這股高興勁兒,劉清明覺得,有些事,現在正是說出口的好時機。
他清了清嗓子,屋子裡的笑聲立刻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大家對未來的日子,都有了盼頭,這是好事。”劉清明緩緩開口,“路通了,我們跟外面的聯絡就多了。咱們的好東西能賣出去,外面的好東西也能運進來。日子肯定會越過越紅火。”
“但是,”他話鋒一轉,“時代在變,國家的政策也在變。我們要發展,就得跟上國家的步子。”
甘如柏和甘新華對視一眼,他們都是老黨員,立刻感覺到了劉清明話裡有話。
“書記,您有甚麼指示,就直說吧。我們都聽您的。”甘如柏沉聲說道。
劉清明點點頭,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最後落在甘宗亮身上。
“市裡最近三令五申,要求對全市民間的槍支,進行一次徹底的清理和收繳。這是國家的統一政策,不是隻針對我們雲嶺鄉。”
話音剛落,屋子裡的氣氛瞬間就變了。
剛才還滿是喜慶的空氣,一下子變得有些凝重。
甘宗亮的笑容僵在了臉上。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又咽了回去。
在座的幾位,都是村裡的民兵骨幹,對槍的感情,外人很難理解。
那不僅僅是一件武器,更是他們的膽氣,是他們對抗山匪、保衛家園的依仗,是他們身為雲嶺鄉漢子的驕傲。
甘新華忍不住開口,語氣裡帶著濃濃的不捨。“書記,這些槍……可是我們祖輩傳下來的。當年打山匪,要是沒這些傢伙,我們村子都不知道被禍害成甚麼樣了。”
“是啊,書記。”另一個民兵也說道,“咱們雖然有槍,可從來沒拿它幹過一件壞事。都是用來保衛村子的。”
大家的臉上,都寫滿了猶豫和不情願。
劉清明沒有批評他們,他完全理解這種心情。
他端起茶杯,輕輕喝了一口,才不緊不慢地說道:“大家用槍保衛家園的功勞,市裡知道,我也知道。我劉清明,第一個替你們記著。”
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有力量。
“但是,時代不同了。以前,鄉里窮,派出所警力不足,很多地方管不過來,所以需要大家組織起來,進行自衛。這一點,沒人會否認。”
“可現在呢?通往市裡的公路馬上全線貫通,派出所的沈所長也跟我立了軍令狀,要加強巡邏,保衛全鄉的平安。我們鄉里馬上要建藥材基地,養殖基地,還要組織大家出去務工。大家以後的心思,要放在怎麼賺錢,怎麼過好日子上面。”
“把槍留在手裡,確實能讓人心裡踏實。但從長遠來看,這也是個隱患。萬一哪天因為一點小矛盾,擦槍走火,出了人命,那可就是天大的事。到時候,誰也保不住你們。”
他的話,句句在理,讓原本還想辯解幾句的村民,都沉默了。
他們都知道,劉書記說的是事實。
劉清明看著他們,尤其是看著甘宗亮,繼續說道:“我知道大家捨不得。我也捨不得你們這批訓練有素的民兵。你們都是好樣的。”
“所以,我跟市裡提了。槍,要按規定上繳。但是,我們雲嶺鄉的民兵營,依然會保留!”
“民兵營?”甘宗亮猛地抬起頭。
“對,民兵營!”劉清明肯定地說道,“以後,你們不再是扛著獵槍的農民了。你們依然是雲嶺鄉民兵營的骨幹!只不過,你們的戰場,變了。”
“以前,你們的戰場是跟山匪鬥,跟洪水斗。以後,你們的戰場,是跟貧窮鬥!我要你們,在搞經濟建設的戰場上,繼續當先鋒,打頭陣!”
“誰家種藥材種得最好,誰就是民兵標兵!誰家養殖搞得最出色,誰就是民兵模範!等咱們鄉徹底摘掉貧困的帽子,家家戶戶都富起來了,你們就是最大的功臣!”
“到那個時候,你們的榮譽,比現在手裡這杆槍,要響亮一百倍,一千倍!”
劉清明的聲音在不大的房間裡迴盪,每一個字都敲在大家的心坎上。
屋子裡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被劉清明描繪的這幅藍圖給震撼了。
是啊,時代變了。再抱著杆槍,守著那點祖宗的威風,又有甚麼用?能當飯吃嗎?
劉書記說得對,真正的本事,是帶領大家夥兒過上好日子!
甘宗亮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他的眼睛裡,重新燃起了火焰。那是一種比剛才聽到婚訊時更加明亮的火焰。
他站起身,走到劉清明面前,雙腿一併,猛地敬了一個不怎麼標準的軍禮。
“書記!我明白了!”
他大聲說道:“我,甘宗亮,第一個把槍交出來!我家的,還有我們民兵排的,我負責去說通,一把不留,全部上繳!”
他頓了頓,胸膛挺得筆直。
“請書記放心,我們東山村民兵,一定在新的戰場上,繼續給您當尖刀,打頭陣!絕不給您丟臉!”
甘如柏和甘新華也激動地站了起來。
“書記,我們都聽您的!”
“對,我們交!”
劉清明對甘宗亮說:“亮子,路修完了,你們這批人,鄉里打算組織起來,搞一個建築工程公司,你來當帶頭人,怎麼樣?”
甘宗亮一愣,眼裡充滿了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