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席捲清南的風波,在官方檔案中,被定義為“五月事件”。
事件平息後,清南市的天,悄然變了。
市委書記何群的辦公室裡,氣氛壓抑。
他面前放著一份省委組織部的通報檔案。
檔案上的措辭嚴厲,直指清南市委在“五月事件”中反應遲鈍,處置不力,存在嚴重的不作為問題。
其實他自己知道,這種說法是避重就輕。
常委會上,他其實是樂見其成的,王光明對於劉清明的追究。
符合程式,但不符合常識。
這就是清南市體制對於劉清明這個刺頭的一次反擊。
但是結果誰也沒有想到。
當雲嶺鄉成千上萬的群眾出現在市委廣場時。
他很震驚。
因為群體事件,一定會讓他在上級組織那裡丟分。
但同時,他也深信,劉清明這個做法。
是自取死路!
可一切都隨著三位老人的驚天一跪。
而改變了。
直到現在他也沒想通,一個窮困潦倒到省內聞名的貧困鄉。
怎麼會出現三位上達天聽的戰鬥英雄?
他們的功績,他們的資歷。
應該是京城圈子裡的一員才對啊。
何群根本不相信,有人會真正淡泊名利。
所有的這類動作,在他看來,不過是政治場上的以退為進。
搏一個虛名而已。
但當軍區司令員親口證實對方的身份後。
何群震驚了。
原來世界上真有這樣一群人。
他們在革命時期拋頭顱灑熱血,毫不畏懼。
在革命成功後歸隱鄉里,甘願當一個默默無名的農民!
這樣的情操,只出現在書本上。
曾經被他嗤之以鼻。
從心底裡認為是一種愚蠢的行為。
現在,同樣被他嗤之以鼻。
憑這樣的資歷,登上高位。
難道不是更有用?
假如他們現在還留在體制內。
誰敢讓三位老人下跪去保一個小小的鄉長?
手下的一個電話就能達到目地。
這才是官場真諦!
然而,一切的惡果,都讓他成為這個事件中。
最大的受害者。
至少他本人是這麼認為的。
省裡的檔案措辭極為嚴厲。
可想而知,省領導有多麼地震怒!
尤其是他本人,作為市委一把手,被要求做出深刻檢討,並“全力支援汪明遠同志的工作”。
這最後一句,才是最致命的。
它等同於剝奪了他對市政府工作的干涉權,將權力天平徹底推向了那個年輕人。
何群一言不發,將檔案收進抽屜。
接下來的清南市市委常委會上,汪明遠當仁不讓地發表了講話。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裡。
“同志們,‘五月事件’給我們敲響了警鐘,也暴露了我們工作中存在的很多問題。”
“思想僵化,觀念陳腐,不思進取,這些都是阻礙清南發展的頑疾。”
他環視一週,在座的常委們,有的低頭記錄,有的面色凝重。
“從今天起,市裡要成立改革領導小組,我親自擔任組長。”
“財政局,工商局,農業局……凡是涉及到經濟發展的部門,都要拿出具體的改革方案。三天之內,我要看到東西。”
主管財政的副市長有些震驚,他咳嗽一聲。
“汪市長,改革是好事,但步子不能邁得太大。市裡財政緊張,很多工作……”
“錢的問題,有辦法想辦法,沒辦法創造辦法。”汪明遠打斷他,“省裡批准了我們一筆七百萬美元的外貿訂單,服裝鞋帽加工,我準備邀請沿海的客人來咱們清南考察,與市裡的相關企業洽談合資。”
七百萬美元!
會議室裡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這個數字,對貧困的清南市來說,無異於天文數字。
“我的計劃是,整合全市現有的服裝廠、紡織廠,成立一家大型股份制集團公司,承接這筆訂單。”
“以此為龍頭,帶動包裝、物流、印染等上下游產業。我要在清南,打造一個完整的輕工業產業鏈。”
汪明遠的藍圖,讓所有人都感到了震驚。
這個年輕人,不光有背景,更有手腕和野心。
何群坐在主位上,臉色平靜,心裡卻翻江倒海。
他知道,自己已經攔不住了。
於是在汪明遠象徵性地徵求他的意見時。
何群給予了毫不保留的支援。
一二把手達成一致,甚麼決議都不會有任何問題。
人事方面也完全按照他的想法表決透過。
會議結束,汪明遠第一個走出會議室。
回到市政府馬上又召開了政府工作會議。
向政府部門的頭頭腦腦宣佈了常委會上的新決議。
那些盤踞在一把手位置上的人,無不是低頭耷腦。
他們訊息靈通,已經得到了準確的結果。
知道自己即將被邊緣化的下場。
那些被提拔的年輕的副局長剛好相反,他們被汪明遠破格提拔,此刻正是意氣風發。
隱然形成了新的政府領導層。
老牌的局長處長們看著這一幕,神色複雜。
清南市,至此正式重新洗牌了。
汪明遠,正式確立了自己的主導地位。
***
省電視臺,12號演播廳。
蘇清璇站在聚光燈下,從容自信。
她主持的專題報道《清江直擊》正在錄製。
第一期節目,就是打拐專題。
她和團隊深入一線,採訪了被解救的婦女兒童,也採訪了辦案的公安幹警。
那些觸目驚心的畫面,那些不寒而慄的罪惡內幕,透過她的講述,呈現在全省觀眾面前。
節目播出後,反響空前熱烈。
省臺的電話幾乎被打爆。
蘇清璇這個名字,一夜之間名動清江。
緊接著,第二期節目,《尋找英雄》。
透過巧妙的剪輯,雲嶺鄉三位老英雄的故事被搬上熒幕。
節目播出時,恰逢南海局勢緊張,全國上下愛國情緒高漲。
這期節目,像是點燃了乾柴的火星。
不光在省內引起轟動,甚至被央視看中,剪輯後以專欄的形式播出。
蘇清璇的形象,又在全國一炮而紅。
錄製結束,她脫下高跟鞋,揉著腳踝。
助理小跑著過來:“清璇姐,臺長讓你去他辦公室一趟。”
“好。”
臺長辦公室裡,煙霧繚繞。
“小蘇啊,坐。”臺長臉上全是笑意,“你的節目,火了!央視那邊都打電話來要人,我想聽聽你的意見。”
“我才不去呢,我是咱們清江人。”
蘇清璇一絲猶豫都沒有,她對京城只有一個感覺。
離得越遠越好。
“你的態度讓我很感動啊。”臺長掐滅菸頭,“臺裡決定,把你的節目調到週五晚上的黃金檔。另外,給你成立獨立的製作小組,人手、裝置,你來提!”
蘇清璇心中一喜。
這意味著,她在省臺,有了真正的獨立製作權。
這不比去央視吊車尾強多了?
走出辦公樓,她拿出手機,撥通了劉清明的電話。
“大明星,忙完了?”電話那頭傳來熟悉的調侃聲。
“去你的。”蘇清璇笑了,“你才是大忙人,親愛的劉鄉長。”
“在電視上看到你的風采,真是我見猶憐啊。”
蘇清璇笑得不行:“沒文化別亂用成語。”
“好吧,姐姐,你真是風采依舊。”
“滾!”
“我媳婦兒是那樣的光彩照人。”
蘇清璇美滋滋地一揚下巴:“這還差不多。”
“說正事,我這邊也準備大幹一場了,你哥給了我最大的支援。”劉清明說。
“你倆別打起來,我就安心了。”
“那,如果有一天,我和你哥打起來,你幫誰?”
蘇清璇猶豫了:“你們不會打起來的。”
劉清明卻不由她和稀泥,問:“上次你問我,如果咱爸出事,我會怎麼做,我是怎麼回答的?媳婦兒,我們之間不能有假話,也不能敷衍對方。”
蘇清璇輕聲說:“幫你。”
劉清明滿意了,說:“放心,媳婦兒,真有那一天,我讓他一招。”
蘇清璇說:“我信你。”
“你甚麼時候再來呀?我好想你。”劉清明的話語變得溫柔。
“下週吧,製作小組剛剛成立,事情多。”蘇清璇說,“嫂子約我一塊兒,到時候去山裡轉轉,聽她說,風景可好了。。”
“沒問題,到時候我給你們當嚮導。”
掛了電話,蘇清璇看著車窗外的城市夜景。
嘴角不自覺得流露出一絲笑意。
幸福原來就是這個感覺呀。
***
雲嶺鄉政府。
劉清明拿著市裡下發的檔案,再次走進了趙元佐的辦公室。
“趙書記,關於在全鄉推廣小龍蝦養殖專案的檔案,市裡已經批下來了。”
趙元佐神色複雜地看著這個年輕的鄉長。
“五月事件”他雖然沒有推手,但結果,其實是有些期待的。
劉清明越來越強勢,他這個鄉黨委書記,逐漸淪為橡皮圖章。
對於一把手來說,是很難受的一件事。
但他有自知之明,知道對方背景雄厚。
黃吉發那種地頭蛇,連三個回合都沒走到。
直接送進了監獄,又趕上嚴打,判了20年!
韓志誠有個當副市長的叔叔,結果呢?
叔侄被一併拿下,一個罷官去職黯然收場。
另一個,數罪併罰直接死刑!
這個結果,讓趙元佐手都在發抖。
他的真得怕了。
這個年輕人,完全不講武德。
你和他講體制,他跟你講法律。
你和他講規則,他跟你講原則。
正得發邪!
卻又無可奈何。
忘了,就連於錦繡那個打遍全鄉無敵手的男人。
也被這個年輕的鄉長胖揍一頓之後送進了監獄。
15年有期徒刑!
結果一出,全鄉譁然。
打自家媳婦兒,居然犯法?
而且判得比強X還要重!
這場生動的普法課,比任何說教都用。
傳說,現在那些有過家暴歷史的男人,都在祈求媳婦兒的原諒。
以免被告上一個“違背婦女意願”的重罪!
鄉鎮幹部的驚天一拳。
竟然一舉能扭轉社會風氣?
那可不是一個幹部能輕易做到的?
劉清明就是做到了。
從他到鄉里,用乾脆利落的手段,解決東山村和神臺村綿延了百年的恩怨開始。
趙元佐就認定了這個年輕人不簡單。
但一路走到現在,他不得不承認。
自己還是看走了眼。
好在,幾次關鍵性的轉折點,自己都投了贊成票。
也沒有使甚麼絆子。
他收回思緒,看了一眼劉清明手上的檔案。
“專業的東西我也看不懂,你做主吧,我同意。”
劉清明要的就是他這個態度,馬上笑道。
“書記英明,這事做好了,咱們鄉能有一個穩定的財政收入,群眾也能有個比外出打工更好的選擇。”
趙元佐見他不給自己撒煙,無奈地掏出一包藍芙蓉,扔給劉清明一根。
說來也怪,有點想念黃吉發那廝的芙蓉王了。
劉清明也不矯情,接過來點上。
“鄉長,這又是小龍蝦養殖,又是板藍根種植,又是養鹿,會不會鋪得太大了?”
劉清明早有想法,解釋給他聽。
“我是這麼想的,板藍根有花期,先走一波,與市裡的製藥廠達成供應協議,可以給山上的幾個村子打個樣。”“山下水源不愁的村子,養蝦搞水產,做成咱們鄉的特色。”
“梅花鹿可是個好專案,養殖加旅遊,同時還能開發蒼雲山的各種資源,空有寶山光受窮,我們不能再這樣了。”
趙元吉吐出一個菸圈,說:“你有思路就行,我就怕你鋪得太大,咱們鄉經不起折騰。”
劉清明說:“書記放心,我心裡有數。”
“那好,上個會,透過了就執行吧。”
“都聽書記的。”
這麼多事情要同時鋪開,他一個人累死了也辦不到。
上了黨委會,就會進行任務分派,劉清明依然會把重心放到修路上面。
600萬的投資,他交給誰都不會放心。
多少人等著挑這個錯呢。
只能自己親自盯著。
其餘專案的前期對接,也就是個接待任務。
並不會馬上涉及到資金。
交給其他人問題不大。
還能用這個辦法,把更多人的積極性調動起來。
當領導,不能只自己幹活。
得會用人。
這是林書記對他的諄諄教導。
劉清明現在就深刻地體會到了這一點。
他現在光是工地和東山村兩頭跑,就已經累得不行了。
否則上次女朋友主動投懷。
他都沒有動,除了尊重。
身體上的疲累其實也是一個原因。
他不想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
給女友一個一般般的體驗。
有損哥們威名。
結束會議,劉清明盤算著是去一趟山裡,還是回到工地上。
剛走出大門,一個小小的身影飛也似地撲過來。
劉清明習慣性地將男孩接住,順手轉了一個圈。
男孩的身體凌空飛轉,嘴裡“咯咯”笑出聲。
“小勇,跟哥哥去工地玩,講好,不要亂跑,工地很危險的。”
進入六月,小學校放假了,男孩現在天天被劉清明帶在身邊。
兩人的關係也是突飛猛進。
小勇懂事地點點頭,可能是由於黑暗的經歷,他並不像同齡的孩子一樣野。
這也是劉清明放心帶著他的原因。劉清明將男孩放到橫樑上,騎著腳踏車出門。
男孩一雙小手緊緊抓著前梁,飛速的感覺讓他異常興奮。
上路沒多久,主街上迎面駛來一輛底盤高大的越野車。
竟然是一輛國內十分少見的Jeep Wrangler。
在雲嶺鄉這種地方,突然看到這樣一輛硬派越野車,劉清明不由得多看了兩眼。
更讓他驚奇的是,車前的牌照上。
赫然掛著京A!
就在兩車交錯的瞬間,越野車後座開啟的車窗。
露出一張精緻的面孔。
那是一位打扮精緻雍容華貴的婦人。
看到劉清明車上的男孩。
突然花容失色,紅唇微張,發出一聲清麗而尖銳的叫聲。
“小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