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後,雲嶺鄉政府大門口。
一輛白色的中巴車緩緩停下,車身貼著“清南市財政局”的標識。
從車上下來七八個人,為首的是審計科科長童鑫,四十多歲,戴著眼鏡,手裡拎著黑色公文包。
“就是這裡?”童鑫看了看鄉政府門口的牌子,眼神帶著挑剔,“還真是古色古香啊。”
由於鄉里在修路,他們不得不繞小道,路窄不說,還很危險。
顛了將近三個小時才到,每個人的臉色都不好看。
“童科長,雲嶺鄉很穩得住嘛,連個接待的人都沒有。”身邊的副科長李躍進說,“我看我們要好好“檢查檢查”。”
“嗯,重點查甚麼,張局都交代過了。”童鑫推了推眼鏡,“別的不說,重點是600萬修路款的使用情況,還有那些扶貧專案的錢,我就不信他們能做到滴水不漏。”
剛走到門口,副鄉長於錦繡就迎了出來。
“各位領導辛苦了!”於錦繡臉上掛著職業性的微笑,“我是鄉宣傳委員於錦繡,劉鄉長正在會議室等您們。”
童鑫打量了一下於錦繡,眼中閃過一絲異樣,顯然沒有想到這麼偏的鄉下,會有如此美色,他故作矜持地點點頭。
“帶路吧。”
會議室裡,劉清明和財政所長程新建已經在等候。桌上擺著厚厚一摞賬本和憑證。
“歡迎檢查組蒞臨指導!”劉清明站起身,伸出手。
童鑫和他握了握手,坐下後直接開門見山。
“劉鄉長,這次我們是奉市裡的指示,對雲嶺鄉的財政支出進行專項審計。希望你們配合工作。”
“當然配合。”劉清明示意程新建,“老程,所有賬目都準備好了嗎?”
程新建將賬本逐一攤開:“都在這裡了。”
“童科長,這是我們鄉近兩年的所有支出憑證。從大專案到日常開支,每一筆都有詳細記錄。”
童鑫隨手翻開一本賬,仔細檢視。
“這裡,辦公用品採購,一次性買了12臺釘書機?你們鄉也不窮嘛。”
程新建連忙解釋:“是的,鄉里原來的裝置都老化了,正好遇到財政撥款,就統一更換了。”
“憑甚麼一次買12臺?”童鑫的語氣帶著質疑,“是不是存在浪費?”
劉清明插話:“童科長,我們鄉政府加上各村委會,確實需要這麼多裝置。而且集中採購價格更優惠。”
他不輕不重地刺了一句:“12臺,也沒到100塊錢嘛。”
“這是錢的問題嗎?”
童鑫冷哼一聲,繼續翻賬本。
“食堂開支,一個月花了8千塊?”
“我們鄉有十五個工作人員,加上經常有村幹部來開會,還有招待費,這個開支很正常。”程新建答道。
“正常?”童鑫冷笑,“市直食堂的招待費一個月才兩萬,你們一個鄉會有這麼多?”
於綿繡在旁邊聽著,心裡有些不舒服。
這明顯是在雞蛋裡挑骨頭。
劉清明依然保持平靜。
“童科長,我們鄉的食堂不僅承擔工作人員用餐,還經常接待上級檢查組和兄弟鄉鎮的同志。成本確實會高一些。”
童鑫記下幾筆,繼續往下翻。
整個上午,檢查組把每一筆開支都查了個遍。
從幾千塊的裝置採購到幾十塊的辦公用品,童鑫都要問個清楚明白。
中午時分,童鑫放下賬本。
“程所長,你們的賬面上倒是很規整。不過,有些支出的合理性還有待商榷。”
程新建擦了擦汗。
“童科長,您指的是哪些方面?”
“比如這個修路專案。”童鑫指著一份憑證,“600萬的資金,從申請到使用,時間跨度太短。正常程式下,這種大額資金應該分批撥付。”
劉清明眉頭微皺。
“童科長,修路專案是民生工程。村民們盼了好幾年,我們當然要加快進度。”
“加快進度?”童鑫推了推眼鏡,“劉鄉長,任何工程都有規範流程。你們這樣操作,很容易出問題。”
“出甚麼問題?”劉清明的聲音有些冷了,“我們每一筆支出都有發票,每一道工序都有監理簽字。你覺得哪裡有問題?”
童鑫被他的語氣鎮住了一下,但很快恢復。
“我只是提醒你們注意規範。畢竟,上面對這些事情看得很重,既然這樣,我們希望所有的單據都能對得上。”
劉清明的底氣十足,回答得也是斬釘截鐵:“當然。”
“那就開始工作吧。”
他帶來的財務人員將賬本一一分攤,就在這間會議室裡,開始了查賬。
下午,檢查組開始實地檢視專案現場。
鄉里預定的梅花鹿養殖計劃還停留在紙面上,引進的梅花鹿更是在東北老基地。
檢查組的人對此產生了興趣。
“這個專案投了多少錢?”童鑫問。
“前期投入80萬,後續還要追加。”程新建回答。
“80萬養鹿?”副科長李躍進搖頭,“這投入產出比怎麼樣?能收回成本嗎?”
劉清明走過來。
“李科長,梅花鹿養殖是高附加值專案。鹿茸、鹿血、鹿肉都有很好的市場前景。而且我們有技術支援。”
“技術支援?”童鑫來了興趣,“甚麼技術支援?”
“華農大的專家,雲州市農科院的林雪組長所帶領的團隊。”
童鑫和李躍進對視一眼。
他們根本沒聽過林雪這個名字。
“雲州農科院?”童鑫的語氣意味深長,“打著幌子吧,別被騙了,賬目呢。”
“沒有。”
童鑫臉色一變:“這麼大的資金投入,你們敢不做賬?”
劉清明笑容不變:“你說的這80萬,是省裡的對口扶持基金,直接到農科院的賬上,我們鄉只是個接待單位,哪有審計權?”。
“甚麼!”
童鑫不信:“省裡的科技下鄉扶持基金?”
“對呀。”
“怎麼可能,我們市申請了多少回,省裡卡得很嚴,你們鄉怎麼拿得下?”
劉清明慢吞吞地說:“不知道,或許是上回吳省長來雲嶺鄉,看到了我們鄉的實情,特意給批的。”
“省長,你好大的口氣。”童鑫一個字都不信:“別以為你在省委辦工作過幾個月,省長就能聽你的?”
劉清明無辜地攤攤手:“那你得去問她啊。”
李躍進趕緊打斷,說:“就算是這樣,你們鄉也不可能完全沒有支出吧。”
“有,所有的賬目,我們都會向農科院報請,你們想查他們的賬?”
“我們只查你們鄉的財務收支。”童鑫推推眼鏡,“這麼說,你們還沒有同農科院發生聯絡。”
“對,按照計劃,第一批種鹿會在下個月送過來”。
劉清明說道:“童科長,如果對專案技術方面有疑問,可以直接聯絡林組長。她會給您詳細介紹。”
“不用了。”童鑫擺擺手,“我們主要查資金使用情況。”
居然不上套,劉清明有些遺憾。
他一路挖坑,對方一路跳。
就打地鼠一樣。
還挺有意思的。
第二天,檢查繼續。
童鑫把鄉里的每一個辦公室都走了一遍,甚至連衛生間的手紙都要過問價格。
“劉鄉長,你們鄉里的開支,確實比其他鄉鎮高出不少。”童鑫拿著一份彙總表,“這說明甚麼問題?”
“說明我們鄉的工作開展得比較主動。”劉清明平靜地回答。
“主動?”童鑫冷笑,“還是說,有些錢花得不該花?”
劉清明站起身,走到童鑫面前。
“童科長,你這話是甚麼意思?”
“沒甚麼意思。”童鑫避開他的目光,“我只是覺得,作為鄉長,應該更謹慎一些。”
“謹慎?”劉清明的聲音提高了,“我們修路是為了方便村民出行,辦學校是為了孩子們有書讀,發展養殖業是為了增加農民收入。這些錢,哪一分不該花?”
童鑫被他的氣勢壓住,訥訥地說:
“我只是按程式辦事。”
“程式?”劉清明指著桌上的賬本,“每一筆支出都有憑證,每一個專案都有審批。你告訴我,哪個程式不對?”
童鑫沒有回答。
第三天下午,檢查即將結束。
童鑫收拾著材料,臉色有些難看。
三天來,他們把雲嶺鄉翻了個底朝天,居然愣是沒找到甚麼硬傷。
所有的人都感覺不可思議,這不科學啊。
就算沒有貪汙,挪用、浪費也是很普遍的現象。
600萬啊,對於一個全靠財政撥款的貧困鄉。
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他不伸手,別人呢?
這個劉鄉長,清白如斯乎?
“再核對一遍,所有的細節都不要遺漏。”
童鑫有些氣急敗壞地說,他是帶著任務下來的。
出發前信心十足,想著到時候可以好好看看對方的表情。
可如今這個結果,爛表情的怕不是自己?
回去,要如何向張局交待?
小組成員們也是鬱鬱寡歡,他們都是財務老手。
對方竟然連個記賬不規範都沒有。
這簡直是奇蹟。
事出反常即有妖。
對方顯然早有防備。
眾人加班加點又檢查了一遍,相互看了看。
都是一臉無奈。
“劉鄉長。”童鑫站起身,“這次檢查就到這裡吧。”
“有甚麼結論嗎?”劉清明問。
童鑫停頓了一下。
“賬目上沒甚麼大問題。但是有些事,希望你多加考慮。”
劉清明看著他。
“考慮甚麼?”
“你心裡清楚。”童鑫拎起公文包,“在官場上,要和光同塵。”
“哦?”劉清明笑了,“受教了,但我是黨員,不是封建士大夫,你崇尚這一套,莫非嚮往東林黨,而不是我黨?”
童鑫臉色一變。
“劉清明,你別太狂。你以為有人撐腰,就可以為所欲為?”
“我為所欲為?”劉清明的笑容消失了,“我只是想讓村民過上好日子,讓孩子們有學上,這就叫為所欲為?”
“少跟我講這些大道理!”童鑫徹底撕破了臉,“你心裡打的甚麼主意,我們都清楚。”
劉清明走近他,兩人面對面站著。
“童科長,我很想知道,你代表誰在跟我說話?”
“我……”童鑫被他的眼神震懾住了。
“是市財政局?還是其他甚麼人?”劉清明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刀子一樣,“你算老幾?”
“你......”
劉清明冷笑:“知道我有背景,你還敢來,給人當刀子,蠢貨!”
童鑫的臉漲得通紅。
“你……你等著!”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於錦繡走到劉清明身邊。
“鄉長,這樣會不會有後果?”
劉清明看著檢查組的車子遠去。
“後果?”他轉過頭,“於錦繡,人敬我我敬人,人辱我我殺人。”
於錦繡呆住了。
好有氣概。
晚上,劉清明的手機響了。
“劉鄉長,裝置審批的事出問題了。”電話裡是林雪的聲音,帶著焦急,“人工授精的進口裝置,被卡在審批環節了。”
“甚麼理由?”
“說是資料不全。但我明明按要求提交了所有材料。”
劉清明握緊了手機。
“知道了,這事我來想辦法。”
掛了電話,劉清明站在窗前,看著外面漆黑的夜空。
他知道,自己要對抗的,不是某一個人。
而是一個高度官僚化的體制!
頭一次,他心裡這麼沒把握。
系統呢?
還不給我係統?
賊老天!
“譁”
回應他的是一道雪亮的閃電!
大雨傾盆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