鎖魔關的殘陽把斷戟染成血紅色，葉辰蹲在一處半塌的箭塔下，指尖摩挲著城磚上斑駁的刻痕。那是十年前他第一次隨隊來此歷練時，用劍尖刻下的歪扭名字——當時他修為剛到築基，連像樣的法器都沒有，全靠一柄鏽鐵劍撐場面，被同隊的天才修士笑稱鐵劍廢物。
葉兄又在懷舊？玄慈老僧拾階而上，僧袍下襬沾著未乾的魔血，手裡拎著半串烤得滋滋冒油的魔羚肉，剛烤好的，嚐嚐？
葉辰接過肉串，咬了一口，油脂混著炭火的焦香在舌尖炸開。他望著關外綿延的黑森林，忽然笑了：大師還記得三年前那次圍剿嗎？我被一頭銀甲魔狼追得跳崖，最後是抓著崖壁上的老藤吊了一夜。
怎會不記得。玄慈撕下一塊肉，當時你懷裡還揣著給師妹帶的蜜餞，愣是沒撒手。後來那蜜餞被血水泡了，你還寶貝似的分給我們吃。
兩人相視而笑，笑聲撞在斷壁上，驚起一群棲息的夜鴉。
遠處傳來鐵器碰撞的脆響，鐵戰正帶著弟子們修補城門，他那柄重錘砸在鉚釘上，震得城磚簌簌掉渣。葉辰！過來搭把手！鐵戰粗聲喊，你小子當年連這錘子都掄不動，現在倒好，反手就能劈了金仙魔將！
葉辰起身拍了拍灰，剛走兩步，就見諸葛青搖著摺扇從石階下上來，手裡捏著張榜單：最新的修士榜出來了，葉兄又往前挪了三位，現在排第十七。
還是沒進前十啊。葉辰接過榜單，指尖劃過第十名：林驚鴻 金丹後期的字樣，嘴角扯了扯。那林驚鴻是公認的天縱奇才，十五歲築基，二十歲金丹，同階之內未嘗一敗，當年正是他帶頭喊葉辰鐵劍廢物。
前十有甚麼好？諸葛青摺扇點了點榜單末尾，你看這備註——三年築基，五年金丹，十年元嬰，誰見過這麼慢的升階速度？可誰又能像你這樣，金丹期就能硬撼元嬰魔修？
葉辰沒接話，他想起昨日在藏經閣翻到的《修士年鑑》，裡面記載的天才們哪個不是一歲能言，三歲引氣，五歲築基，唯獨他的詞條只有乾巴巴一句葉辰，築基期曾於鎖魔關斬殺三頭鐵甲魔。
葉兄可知，玄慈忽然開口，老衲年輕時總被師兄弟們比下去。他們打坐一個時辰抵我一天，唸經一遍就能領悟的禪理，我得抄百遍才懂。他指了指自己的光頭，後來才想明白，笨鳥先飛不是說要飛得快，是要飛得久。
夜色漫過城牆時，葉辰獨自坐在當年跳崖的位置。崖下的風帶著潮氣，吹得他腰間的玉佩叮咚作響——那是塊最普通的墨玉，是他用第一次獵殺魔狼賺的錢買的，被體溫焐得溫潤。
他忽然想起剛入山門時，師父摸著他的頭說：阿辰，你根骨確實尋常，但心性沉穩，這才是修仙路上最難得的。當時他不懂，只覺得是安慰話，直到後來看著那些被捧在手心的天才們，有的急於求成走火入魔，有的不堪挫折歸隱山林，才慢慢品出味來。
喂！葉辰！鐵戰的大嗓門打破寂靜，他舉著個酒罈晃過來，林驚鴻那小子在關外叫陣呢，說你不敢應戰！
葉辰接過酒罈灌了一大口，酒液順著下巴流進領口，激得他打了個寒顫。他抓起靠在旁邊的重劍，劍身在月光下泛著冷光——這柄劍是他用無數塊魔核換來的，沒有花哨的紋飾，卻比任何神兵都稱手。
葉辰抹了把嘴，腳步踩在石階上發出沉穩的聲響，讓他看看，鐵劍廢物是怎麼打天才的。
關外的空地上，林驚鴻一襲白衣立於月下，手中玉笛輕點地面，周身靈氣繚繞，顯然已到金丹巔峰。葉辰，你總算敢出來了。他語氣裡的輕蔑像淬了冰，今日便讓你知道，凡人與天才的差距，是永遠趕不上的。
葉辰沒說話，只是握緊了重劍。他想起當年被這人用玉笛挑飛鏽鐵劍時，自己是如何狼狽地在泥地裡打滾；想起為了練一劍橫掃千軍，他在演武場砍斷了三百根木樁；想起每次突破前，都要在關隘上守上三天三夜，看日出月落，琢磨天地靈氣的流動。
接招！林驚鴻玉笛一揮，無數冰針破空而來，帶著金丹修士的凌厲氣勢。
葉辰不退反進，重劍拖地而行，在地面劃出深深的溝壑。他沒有用花哨的招式，只是將全身靈力聚於劍尖，平平淡淡的一記橫斬。
一聲，冰針盡數碎成齏粉。
林驚鴻瞳孔驟縮，他從未見過如此的劍法，沒有精妙變化，卻帶著一股撼不動的厚重。他玉笛再揚，身形化作一道白影，直取葉辰心口——這是他引以為傲的驚鴻影，曾一招擊敗三位同階修士。
葉辰依舊站在原地，直到白影近身的剎那，才猛地旋身，重劍貼著地面掃出一道弧線。這一劍他練了整整五年，從最初的站不穩腳跟，到如今能將靈力灌注到劍尖三寸處，不知磨破了多少雙鞋，震裂了多少塊地磚。
白影如同撞上鐵牆，林驚鴻踉蹌著後退七步，玉笛上多了道清晰的劍痕。不可能！他失聲喊道，你這是甚麼歪門邪道！
紮根葉辰收劍而立，月光照在他臉上，看不出絲毫得意，就像鎖魔關的老槐樹，長得慢，可狂風颳不倒。
林驚鴻臉色青白交加，忽然轉身御劍而去，連句場面話都沒留下。
鐵戰他們笑著圍上來，諸葛青摺扇拍得啪啪響：我說甚麼來著？這就是不是天才的天才
葉辰望著林驚鴻消失的方向，忽然彎腰撿起塊碎石，用力扔向崖下。碎石劃破夜空的聲音，像極了當年他掉下去時，那柄鏽鐵劍墜崖的聲響。
其實啊，他輕聲說，像是在對自己說，我到現在還是覺得，能慢慢走挺好的。
晚風掠過關隘，吹動他鬢角的碎髮，遠處的黑森林裡傳來魔狼的嗥叫，卻襯得這斷壁殘垣下的安寧愈發真切。玄慈老僧捻著佛珠，鐵戰哼著跑調的戰歌，諸葛青的摺扇偶爾地合上——這些聲音混在一起，成了葉辰聽過最動聽的樂章。
他知道，自己永遠成不了林驚鴻那樣的天才。可那又如何？這用無數汗水和傷疤鋪就的路，走得踏實，踩得穩當，比任何天賦異稟都更讓他心安。
夜漸深，葉辰靠在箭塔下，藉著月光擦拭重劍。劍身上映出他的臉，算不上英俊，卻帶著一股子韌勁。他忽然想起師父那句話，終於徹底懂了。
所謂天才，從來不是指飛得有多快，而是指不管風多大，都能一步一步，走到自己想去的地方。
而他，正走在這條路上。不快，卻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