蠻洲的瘴氣是活的。
暗綠色的霧氣在參天古木間遊走,像無數條毒蛇吐著信子,每一次湧動都帶著腐骨的腥臭。葉辰踩著腐爛的巨木前行,九階靈體的七彩光芒在周身凝成半尺厚的屏障,霧氣撞在屏障上發出“滋滋”的聲響,化作縷縷青煙,露出底下盤根錯節的古藤——那些藤蔓上還掛著鏽蝕的甲片和斷裂的兵器,顯然曾有不少人在此殞命。
“老大,這鬼地方連指南針都失靈了。”韓陽扛著戰斧,斧刃上的血漬已經發黑,那是半個時辰前斬殺一頭“瘴母獸”時留下的。他手裡拿著塊從蠻洲邊緣撿到的獸皮地圖,地圖上的墨跡早已模糊,只剩下幾個歪歪扭扭的紅色標記,“標記說前面有處‘聚靈窟’,可我怎麼看都像個陷阱。”
葉辰抬手按住一棵需要三人合抱的古樹,樹皮上的紋路突然亮起淡金色的光,與他掌心的靈體光芒呼應。“不是陷阱,是蠻洲先民設的‘護族陣’。”他指尖劃過樹皮上的凹槽,那裡刻著與青羽聖殿古籍記載相似的符文,“這些古藤會攻擊外來者,卻不傷持有‘蠻洲信物’的人。”
“信物?咱們哪有那玩意兒?”韓陽話音剛落,前方的古藤突然劇烈晃動,無數帶刺的藤蔓如鞭子般抽來,空氣中瀰漫開刺鼻的毒液氣味。
葉辰側身避開第一波攻擊,承影劍在手中劃出一道圓弧,金光斬在藤蔓根部,卻只留下淺淺的痕跡。“這些古藤的核心在地下,斬不斷。”他迅速後退,靈體光芒在身前織成光網,“韓陽,用烈焰斧氣燒它們的鬚根!”
韓陽得令,戰斧燃起熊熊烈火,橫掃間帶起一片火海。藤蔓遇火發出淒厲的嘶鳴,卻並未退縮,反而從地下鑽出更多根鬚,將火焰層層包裹,竟硬生生將火壓了下去。
“這玩意兒是屬烏龜的?”韓陽罵了一聲,斧刃被藤蔓纏住,一時竟抽不出來。
就在這時,瘴氣深處傳來一陣急促的骨哨聲。古藤彷彿接到了命令,瞬間停止攻擊,緩緩退回密林深處,只留下滿地扭動的斷藤。
葉辰皺眉望去,只見三個穿著獸皮的蠻洲族人從樹後走出。他們身材魁梧,面板是古銅色的,臉上畫著紅色的圖騰,手裡握著鑲嵌著獸牙的長矛,警惕地盯著葉辰二人,嘴裡說著晦澀的方言。
“他們在說甚麼?”韓陽壓低聲音,戰斧依舊保持著戒備姿態。
葉辰運轉靈體之力,試圖解讀對方的話語——九階靈體的特殊性讓他能模糊感知到對方的情緒,此刻從為首的蠻洲大漢身上,他感受到的不是敵意,而是……恐懼。
“他們在問,我們是不是‘戴鐵帽子的人’。”葉辰緩緩放下承影劍,儘量讓自己的姿態顯得平和,“‘戴鐵帽子的’應該是指穿鎧甲計程車兵。”
為首的蠻洲大漢似乎聽懂了“士兵”二字,突然暴怒起來,長矛指著葉辰嘶吼,語速快得像連珠炮。他身後的兩個族人也舉起長矛,圖騰在瘴氣中泛著紅光。
葉辰的眉頭皺得更緊。他能感覺到,對方的憤怒裡夾雜著濃重的悲傷,彷彿“士兵”二字勾起了他們痛苦的回憶。
“老大,要不先打出去?”韓陽的手背上青筋暴起,“看他們這架勢,不像能好好說話的。”
“等等。”葉辰攔住他,從行囊裡掏出一塊玉佩——那是之前在魔羅域找到的,上面刻著上古靈文的“和平”二字,據說與蠻洲先民的圖騰同源。他將玉佩舉過頭頂,靈體光芒注入其中,玉佩發出柔和的白光。
蠻洲大漢看到玉佩,突然愣住了,舉著長矛的手微微顫抖。他身後的一個年輕族人湊到他耳邊說了幾句,大漢的眼神漸漸緩和,對著葉辰比劃了幾個手勢,然後轉身朝著密林深處走去,臨走前回頭看了一眼,似乎在示意他們跟上。
“這是……讓咱們跟他走?”韓陽撓了撓頭,“老大,這靠譜嗎?萬一進了他們的老巢,被亂矛戳死咋辦?”
“他們沒有惡意。”葉辰收起玉佩,跟上蠻洲大漢的腳步,“剛才那個年輕族人的情緒很平和,甚至帶著一絲……期待。”
穿過茂密的古林,眼前出現一片開闊的山谷。山谷中央有個巨大的祭壇,祭壇上插著數十根白骨柱,每根柱子上都綁著一具穿著鎧甲的屍體——那些鎧甲的樣式,與天武衛的制式極為相似,只是胸口的徽章被利器鑿爛了。
祭壇周圍,聚集著上百個蠻洲族人。他們看到葉辰二人,紛紛舉起武器,卻被為首的大漢攔住。大漢走到祭壇前,用長矛指著那些屍體,又指了指山谷邊緣的一處廢墟,嘴裡發出悲痛的嗚咽。
葉辰的目光落在廢墟上——那裡殘留著被焚燒的房屋地基,焦黑的木樁上還掛著孩童的衣物碎片。他瞬間明白了:曾有穿著鎧甲計程車兵闖入蠻洲,屠殺了這裡的族人,燒燬了他們的家園。
“戴鐵帽子的人……殺了他們的親人。”葉辰的聲音有些沉重,“所以他們才會這麼排斥外來者。”
韓陽看著那些綁在骨柱上的屍體,突然啐了一口:“他孃的,這些穿著鎧甲的雜碎,根本不配叫士兵!”
就在這時,山谷外突然傳來密集的馬蹄聲。蠻洲族人瞬間緊張起來,紛紛舉起武器,臉上的圖騰紅光暴漲。為首的大漢吹響骨哨,周圍的古藤再次躁動,形成一道密不透風的藤牆。
葉辰抬頭望去,只見五十多個穿著玄鐵鎧甲計程車兵衝進山谷,他們的鎧甲上沾著血跡,為首的將領臉上帶著獰笑,手裡提著一顆蠻洲孩童的頭顱。
“蠻洲的蠻子們,爺又來收‘歲貢’了!”將領將頭顱扔在地上,馬蹄踩著頭顱的碎骨,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上次讓你們交三十張虎皮,你們敢藏私?今天爺就屠了你們這破山谷,讓你們知道誰是主子!”
蠻洲大漢怒吼一聲,長矛帶著勁風擲向將領,卻被對方用盾牌輕易擋開。將領拔出腰間的長刀,一刀將長矛劈成兩半:“不知死活的東西!上次放你們一馬,還真以為爺不敢殺你們?傳令下去,男的殺了餵狗,女的帶回營裡……”
他的話沒能說完。
一道金光如閃電般掠過,將領手中的長刀瞬間斷成兩截。葉辰的身影出現在他面前,青衫在瘴氣中獵獵作響,九階靈體的光芒讓周圍的霧氣都退避三舍。
“你是誰?”將領又驚又怒,試圖拔出手弩,卻發現手腕已經被金光纏住。
“殺你的人。”葉辰的聲音冷得像冰,他沒有看將領,而是低頭看著地上那顆孩童的頭顱,眼中的七彩光芒幾乎要凝成實質,“蠻洲的規矩,是不是‘敢入蠻洲者,皆可殺’?”
為首的蠻洲大漢愣了愣,隨即重重點頭,用生硬的通用語喊道:“是!殺!”
“好。”葉辰的指尖微微用力,纏住將領手腕的金光突然收緊。
“咔嚓”一聲脆響,將領的手腕應聲而斷。他發出淒厲的慘叫,卻被葉辰一腳踹下馬背,摔在祭壇前的白骨柱旁。
“你們還愣著幹甚麼?!”斷手的將領對著士兵們嘶吼,“給我殺了他!殺了他賞黃金千兩!”
士兵們如夢初醒,舉著長矛衝向葉辰。韓陽早已按捺不住,戰斧帶著烈焰劈入人群,瞬間將前排的三個士兵劈飛:“敢在老大面前撒野,找死!”
葉辰沒有動,只是抬手對著天空虛握。九階靈體的光芒在山谷中擴散,那些原本防禦外來者的古藤突然調轉方向,如巨蟒般纏向士兵們,帶刺的藤蔓刺穿了他們的鎧甲,將他們一個個吊在半空中。
“不!放開我!”
“救命啊!”
士兵們的慘叫聲此起彼伏,卻沒人敢再反抗。他們看著那些被吊在半空的同伴,看著祭壇上綁著的屍體,終於明白,自己闖入的不是可以肆意欺凌的蠻夷之地,而是一個用鮮血扞衛尊嚴的禁地。
葉辰走到斷手的將領面前,承影劍的劍尖抵住他的咽喉。“說,你們是誰的人?為甚麼要屠殺蠻洲族人?”
將領渾身發抖,卻還在嘴硬:“我是……我是鎮南王的人!你敢動我,鎮南王不會放過你的!”
“鎮南王?”葉辰的眼神更冷了,“就是那個私通魔域、用蠻洲族人的心臟煉製邪丹的傢伙?”
將領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顯然被說中了心事。
為首的蠻洲大漢突然走上前,用長矛指著將領,又指了指祭壇下的一個土坑。葉辰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見土坑裡堆滿了孩童的骸骨,每具骸骨的胸口都有一個洞。
“他們……他們挖走了孩子們的心臟……”韓陽的聲音帶著顫抖,戰斧握得咯吱作響。
葉辰沒有再問,承影劍輕輕一送。
鮮血濺在祭壇的白骨柱上,與那些早已乾涸的血跡融為一體。
他轉身看向被吊在半空計程車兵們,聲音在山谷中迴盪,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蠻洲的規矩,敢入者,皆可殺。但我給你們一次機會——回去告訴鎮南王,三日內,自縛來蠻洲謝罪,否則,我會親自去他的王府,拆了他的骨頭當柴燒。”
士兵們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逃出山谷,連斷手將領的屍體都沒敢帶走。
瘴氣漸漸散去,陽光透過古林的縫隙照進山谷。蠻洲族人看著葉辰,眼神裡的戒備已變成敬畏。為首的大漢走到葉辰面前,單膝跪地,將一柄鑲嵌著紅寶石的骨刀雙手奉上——那是蠻洲族長的信物。
葉辰接過骨刀,能感覺到刀柄上殘留著淡淡的靈體氣息,顯然是上古傳承下來的寶物。“我不是來當你們族長的。”他將骨刀還給大漢,“我只是來殺該殺的人。”
大漢沒有接,只是固執地跪著。年輕的族人走上前,用更流利的通用語解釋:“族長說,您是第一個為蠻洲報仇的外人,這柄‘鎮蠻刀’該歸您。以後,只要您帶著它,蠻洲的所有族人,都會為您而戰。”
葉辰看著祭壇上那些孩童的骸骨,又看了看周圍蠻洲族人眼中的光芒,終於接過了鎮蠻刀。刀身入手溫潤,彷彿能與他的靈體之力共鳴。
“三日後,我會再來。”葉辰將刀系在腰間,“到時候,我需要你們的幫助,一起去拆了鎮南王的老巢。”
蠻洲族人齊聲吶喊,聲音震得古林的落葉簌簌作響。他們舉起長矛指向天空,紅色的圖騰在陽光下熠熠生輝,那是屬於蠻洲的尊嚴,也是對盟友的承諾。
離開山谷時,韓陽回頭望了一眼,只見蠻洲族人正在掩埋那些孩童的骸骨,為首的大漢用鎮蠻刀在墓碑上刻下了甚麼,動作虔誠而鄭重。
“老大,你說鎮南王真的會來謝罪嗎?”韓陽問道,戰斧上的火焰已經熄滅,卻依舊帶著凜然的殺氣。
葉辰撫摸著腰間的鎮蠻刀,青衫在風中輕揚:“他來不來不重要。重要的是,從今天起,再沒人敢說‘蠻洲可欺’。”
瘴氣徹底散去,露出蠻洲連綿的山脈。那些曾經纏繞外人的古藤,此刻在他們身後舒展枝葉,彷彿在為他們送行。葉辰知道,這不是結束,當鎮南王的血染紅王府的石階時,才是蠻洲真正迎來新生的時刻。
而那句“敢入蠻洲者,皆可殺”,從此不再是蠻洲族人的悲鳴,而是他們用鮮血與勇氣,刻在這片土地上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