崑崙墟的月光帶著冰碴子,砸在葉辰臉上時,他正趴在金骨屍消散的原地,指甲摳著嵌進泥土的金粉,像在撈水裡的月亮。
“醒了就別裝死。”蘇芷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她踩著金紅色的小花走過來,靴底碾碎了幾片花瓣,“韓陽去燒熱水了,再不起來,你肩膀的傷口該結凍了。”
葉辰沒抬頭,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像破風箱在拉。他的視線有點歪,左眼看到的是蘇芷擔憂的臉,右眼卻映出另一幅畫面——一具青灰色的骷髏正從地底爬出來,骨爪上還纏著半塊腐爛的衣角。
“你看到了?”蘇芷蹲下來,指尖在他眼前晃了晃,“別告訴我你還在發癔症,剛才那下震盪沒傷到你的識海吧?”
葉辰猛地抓住她的手腕,掌心的金粉蹭在她袖口,留下星星點點的亮痕。他的聲音劈成了兩半,一半嘶啞,一半尖利:“它在笑……那骷髏在笑……”
“哪有甚麼骷髏?”蘇芷皺眉看向四周,夜色裡只有風吹過花叢的沙沙聲,“你是不是把金骨屍的殘魂當成別的東西了?它已經被幽冥水淨化了。”
葉辰卻掙開她的手,跌跌撞撞衝向不遠處的巖壁。那裡有個不起眼的裂縫,裂縫裡卡著半塊玉佩,玉質溫潤,上面刻著“葉”字——是他從小戴到大的那塊,三天前在跟黑曜石骷髏纏鬥時弄丟的。
他伸手去夠玉佩,指尖剛觸到冰涼的玉面,右眼的畫面突然炸開!
青灰色的骷髏已經爬了出來,脖頸處的 vertebra 骨斷了半截,腦袋歪在一邊,眼眶裡的幽火卻死死盯著他。更詭異的是,骷髏的左手骨爪上,赫然掛著半塊一模一樣的“葉”字玉佩。
“是你……”葉辰的聲音像被砂紙磨過,“你一直在跟著我?”
骷髏沒說話,只是緩緩抬起骨爪,指向自己的頭顱。葉辰的右眼突然劇痛,無數畫面砸進識海——
十歲的小男孩舉著玉佩,在村口的老槐樹下等爹回家,突然被從天而降的黑影捂住嘴;青灰色的霧氣鑽進男孩的七竅,他在地上抽搐時,玉佩摔成了兩半;黑影鑽進男孩的身體,原本清澈的眼睛瞬間爬滿血絲,撿起半塊玉佩塞進懷裡,另一塊則被踢進了石縫……
“不……”葉辰抱著頭蹲下去,額頭撞在巖壁上,發出咚咚的悶響。右眼的畫面和左眼的現實開始重疊:蘇芷焦急的臉漸漸變成當年那個捂住他嘴的黑影;韓陽端著熱水跑來的身影,和記憶裡村口賣糖人的老漢重合;連風中的花香,都混進了那年夏天腐爛的草味。
“你奪舍了我……”他終於想起來了,不是金骨屍的殘魂,是藏在他識海里的東西。那個佔據了他身體十四年的“黑影”,根本不是甚麼奇遇得來的靈力,而是一具慘死的骷髏的殘魂。
“葉辰!”蘇芷抓住他的後領,把他拽離巖壁,“你到底在胡說甚麼?甚麼奪舍?你是葉辰啊,從小跟我們一起在崑崙墟長大的葉辰!”
“我不是!”葉辰猛地推開她,右眼的幽火幾乎要燒穿眼眶,“我是被他吃掉的那個!真正的葉辰早就死在十四年前的槐樹下了!”
他指著自己的胸口,聲音淒厲:“你們看!這裡面跳的不是我的心!是他的!他用我的身體活了十四年,學我的樣子說話,學我的樣子練拳,連喜歡吃酸梅湯都是模仿的!我才是那個被關在識海里的可憐蟲!”
韓陽端著的水盆“哐當”落地,熱水濺在金紅色的小花上,騰起白色的霧氣。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發現喉嚨像被堵住——難怪他總覺得葉辰有時候很陌生,比如看到槐樹葉會突然發抖,比如從不喝他娘熬的槐花粥,比如每次提到“家”這個字,眼神都會飄向村口的方向。
“那……那這十四年的記憶……”蘇芷的聲音在發抖,她看著眼前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人,突然想起去年冬天,他發高燒時胡言亂語,說“別埋我在槐樹下,樹根會纏我的腳”。
“是他塞給我的!”葉辰抓著自己的頭髮,指縫間滲出鮮血,“他把葉辰的記憶像填鴨一樣塞進我腦子裡,可我忘不了!我忘不了自己的名字叫阿槐,忘不了我娘在灶臺邊喊我吃飯的聲音,忘不了那團黑霧鑽進我喉嚨時的腥臭味!”
右眼的畫面還在繼續:阿槐的殘魂被壓縮成光點,鎖在識海的角落,看著“葉辰”跟著韓陽練拳,看著“葉辰”接過蘇芷遞來的傷藥,看著“葉辰”在每年槐花開時,偷偷跑到村口的老槐樹下掉眼淚——那不是“葉辰”的眼淚,是阿槐的。
“他也不好受……”蘇芷突然輕聲說,蹲下來撿起地上的半塊玉佩,“你看這玉佩,他一直戴著,連打架都攥在手裡。上次你被黑曜石骷髏拍飛,他第一時間不是護著傷口,是摸胸口的玉佩。”
她走到葉辰面前,把玉佩塞進他手裡,指尖觸到他冰涼的面板:“如果他只是想奪舍,何必保留你的記憶?何必在你害怕時,讓身體本能地蜷縮起來?阿槐,你看——”
蘇芷翻開他的左手,掌心有道月牙形的疤:“這是你七歲時幫我摘野棗,被刺扎的,他沒洗掉;你後腰有顆痣,他每次洗澡都要摸一下;還有你總說酸梅湯要加兩勺糖,那是你孃的做法,他從沒改過。”
韓陽也走上前,從懷裡掏出個布包,裡面是半塊酸梅湯的方子:“上次收拾你床底找到的,上面的字歪歪扭扭,是你娘教你寫的吧?他一直收著,用香油浸過,防潮。”
葉辰握著兩塊拼在一起的玉佩,掌心的溫度慢慢滲進去。右眼的幽火漸漸平息,青灰色的骷髏站在月光裡,緩緩抬起骨爪,指向他的胸口。阿槐看到了,骷髏的胸腔裡,跳動著一顆鮮紅的、屬於“葉辰”的心臟,而那顆心臟的血管,正纏繞著一縷微弱的、屬於阿槐的殘魂。
“他不是故意的……”阿槐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哭腔,“那天槐花開得太香,他說他只是想借個地方躲雨,沒想到會撐這麼久……”
識海里,“葉辰”的殘魂蜷縮在角落,像個做錯事的孩子。阿槐飄過去,第一次看清他的樣子——也是個十幾歲的少年,穿著帶補丁的衣服,手裡攥著半塊沒吃完的酸梅糕。
“對不起。”少年的殘魂開口,聲音細細的,“我怕你忘了自己的名字,才總在你夢裡喊‘阿槐’;我怕你孃的方子失傳,才逼著自己學做酸梅湯;我不敢讓你靠近老槐樹,是怕你想起一切,會恨我……”
阿槐伸出手,碰了碰少年的肩膀。兩道殘魂在識海里漸漸融合,像兩滴落在宣紙上的墨,暈染出一個完整的輪廓。
崑崙墟的月光變得柔和,金紅色的小花在夜色裡輕輕搖晃。葉辰(或者說,阿槐)慢慢站起身,胸口的心臟跳得沉穩有力。他摸了摸後腰,果然有顆小小的痣;抬手看掌心的疤,月牙形的印記清晰可見。
“我想吃酸梅湯了。”他說,聲音裡既有阿槐的溫和,又有“葉辰”的爽朗。
蘇芷笑了,眼眶卻紅了:“我去煮,加兩勺糖。”
韓陽撿起地上的水盆:“我去燒火,順便把你那床破棉被曬曬,再裝死可得凍感冒。”
葉辰望著村口的方向,老槐樹的影子在月色裡輕輕搖曳。他不知道自己是阿槐,還是葉辰,或許都不是,又或許都是。但他知道,胸口這顆心,既裝著十四年的崑崙墟歲月,也盛著槐樹下的童年,它們一起跳著,比任何時候都要鮮活。
夜風拂過花叢,帶來遠處的犬吠和村落的燈火。葉辰握緊兩塊拼合的玉佩,突然明白:所謂奪舍,或許不是吞噬,而是兩個孤獨的靈魂,在命運的拉扯下,終於找到了彼此,拼湊出一個完整的“自己”。
他不再是那個被關在識海里的可憐蟲,也不是那個活在別人記憶裡的替代品。他是阿槐,也是葉辰,是崑崙墟的風、村口的槐、酸梅湯的甜,揉在一起的,獨一無二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