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峰武館，深處。
一間佈置雅緻、隔絕一切窺探的貴賓室內，薰香嫋嫋。
“白兄，請，這是今晨剛從‘海城’用特快飛艇送來的‘霧海星曇’，離枝超過四十八小時，靈氣便散盡。即便在森羅行省，也是難得一見。”
萬山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容，親自執壺，將淡青色的茶湯注入白洪面前的銀質茶杯中。茶湯澄澈，隱有星光點點，清香沁人心脾。
白洪端起來，淺啜一口，閉目回味片刻，才緩緩放下茶盞，嘆了口氣，語氣帶著幾分做作的無奈。
“萬兄，你我相交多年，有些話，我便直說了。此次精英名額之事，非是白某不盡心。只是鬧到這般田地，眾目睽睽之下，那李維一拳……唉，卡莉那邊態度明確，蘇明泉又是個和稀泥的。我再想從中斡旋，也是力有不逮啊。”
他頓了頓，觀察著萬山的臉色，又補充道：“不過，火兒不過十七，便有如此成就，天資毋庸置疑。錯過此次，下次精英篩選，必是十拿九穩。屆時，白某一定全力舉薦。”
萬山臉上的笑容絲毫未變，彷彿沒聽見那些推脫之詞，只是再次為白洪續上茶湯，聲音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白兄所言在理。只是，修行之路，一步快，步步快。早一日進入總會視野，早一日享用頂級資源，這其中的差距，你我都清楚。所以，火兒必須入選此次名額。”
白洪眉頭不易察覺地蹙了一下，端起茶盞，借動作掩飾心中的不耐與權衡：“萬兄，你的心情我理解。但……木已成舟。火兒賢侄確是在擂臺上，敗得……有些難堪，就算我想幫忙也有心無力，得給人們一個交代才是。”
“交代？” 萬山輕笑一聲，放下茶壺，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平靜卻極具穿透力地看向白洪，“白兄，總會設立精英名額，根本目的是甚麼？是發掘聯盟真正的未來支柱，是遴選天資、潛力、心性皆為上乘的璞玉。豈能僅以一場擂臺賽的勝負，便一錘定音？”
萬山也不等對方開口，便自顧自地繼續說道。
“那鐵骨拳館的小子，相關資訊，白兄應該也都看過了，馬上就要20歲了，之前的修為應該也有所隱藏，雖然加入鐵骨拳館後，修為進境迅速，但到現在也不過二階大師而已。”
“但火兒不同，今年還不到17歲，已經是一階大師，如果給他三年時間，也能輕鬆邁入二階，甚至三階大師也未必沒有機會，尤其火兒的元罡強度明顯也比那小子強出一籌，如果不是沒想到那小子有身體類的特殊天賦，火兒又怎麼可能會輸。”
“格鬥總會要的，是未來能攀登更高峰的棟樑，而非僅擅搏殺、潛力有限的悍卒，”
“所以，我的意思，白兄應該明白吧……”
“萬兄你的意思是……”白洪蹙著眉，陷入思索之中。
他明白對方說的在理，但想要操作起來還是相當困難，畢竟眾目睽睽之下，再將名額給萬火恐怕難以服眾。
這時，萬山輕輕拍拍手，萬重捧著一隻長條形的紅木禮盒走了進來。
“白兄，這是我的一點心意，還請收下。”
“心意？”白洪臉上沒有甚麼表情變化，只微微搖頭，一臉為難。
“萬兄，這件事不是星幣就能解決的。”
“白兄且先看看盒裡的東西。”
萬山微笑示意。
見狀，白洪也不廢話，直接將長盒開啟，等看清裡面的事物後，瞳孔瞬間收縮。
“這是……”
*
午後，綠林城格鬥協會臨時辦事處，庭院清幽。
“芒伢，你父母那邊的遷移手續已經辦妥，他們會隨我們一同前往森羅行省主城，你可以完全放心。”
蘇明泉語氣溫和，對著面前身姿筆挺、面容清冷的短刃少女說道，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欣賞。
聚靈體質，高等特殊元罡……這簡直是意外之喜。行省總會那邊接到報告後，已明確指示要重點關照。一個未來極有可能踏足“荒武”境界的苗子，值得任何投資。
“多謝蘇專員安排。” 芒伢微微頷首，聲音平靜無波，與她稚嫩的面容形成鮮明對比。荒野聚集地的殘酷生存，早已磨去了她這個年紀應有的天真。
“不必客氣。兩日後我們便啟程，你還有何需要，儘管提出。”
芒伢再次點頭，轉身離去，步伐穩定而乾脆，沒有絲毫拖沓。
目送她背影消失，一直旁觀的卡莉才開口道：“蘇專員，返程在即，是否該將最後一個名額的正式通知，送達鐵骨拳館了？” 她語氣平靜，但微微蹙起的眉心，顯露出幾分催促之意。
蘇明泉笑了笑，端起茶杯：“自然要送。這幾日瑣事纏身，倒是耽擱了。沒想到鐵老鬼倒下後，鐵骨拳館還能出這麼個有趣的小傢伙，運道確實不錯……”
卡莉眉頭稍展道。“如此便好。”
畢竟收了好處，再加上與鐵骨拳館的確有幾分交情，她自然要催促一二了。
兩人又閒聊幾句，正當準備動身前往鐵骨拳館時，院外白洪大步走來。
手裡拿著兩隻長條形木盒。
“白兄，我和卡莉專員要去鐵骨拳館一趟，有沒有興趣一同前往？”
蘇明泉目光在白洪手中的木盒上頓了頓，淡淡開口。
後者臉上露出笑容，將兩隻木盒放在桌上，輕笑一聲道。
“要不要去鐵骨拳館，二位還是稍等片刻，再做決定。”
“白洪你甚麼意思？到了這個時候，你還想再拖下去嗎？”
卡莉眉頭立刻皺了起來，語氣裡也多了一絲怒氣。
“卡莉你不必動怒，先看看盒子裡的東西再說。”
白洪恍若未覺，只是伸手示意。
卡莉擰著眉沒有動，倒是蘇明泉有些好奇的屈指一彈，一隻木盒應聲而開。
盒子裡靜靜躺著一支梭形的透明水晶管。管內，盛裝著一管氤氳著七彩霞光、彷彿有生命般緩緩流轉的粘稠液體。液體中心，隱隱凝聚成一顆微縮心臟的形狀，微微搏動。
看到這東西的瞬間，蘇明泉臉上的閒適笑容驟然凝固，身體甚至微微前傾，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精光！
“白兄，這東西莫非是……”
看到對方臉上的驚容，白洪好似早有預料，笑呵呵的點頭道。
“沒錯，蘇兄，你沒有看錯，這正是靈心藥液。”
“果然！！”蘇明泉臉上露出果然如此的模樣。
而與此同時，聽到靈心藥液的名字，原本還蹙著眉，一臉不悅的卡莉也瞬間來到桌前，將另外一隻長盒開啟，露出裡面同樣的橢圓形事物。
“克里斯副會長的靈心藥液！！”
她目光死死盯住盒中那支霞光流轉、心形隱現的水晶管，臉上寫滿了震撼與渴望！
看著盒子裡的東西，卡莉口中喃喃，臉上露出幾分不可置信神色。
對於兩人的反應，白洪極為滿意，不緊不慢的開口說道。
“這兩隻靈心藥液是重峰武館萬館主託我給兩位帶來的，所以這最後一個精英名額的事，兩位看是不是可以重新商榷呢？”
庭院中，一時只有微風拂過樹葉的沙沙聲。
“這……”
蘇明泉手指在桌子上緩緩敲打著，視線卻是看向一旁的卡莉。
卡莉同樣沉默，只略顯急促，她盯著那支靈心藥液，眼神激烈掙扎，半晌後方才有些無奈道。
“格鬥大賽的結果，都已經看到，就算想要重新磋商又能如何？”
聽到卡莉的話，白洪臉上的笑容徹底綻放，他知道，成了。
“比賽是比賽，又並非一定要按名次來決定精英名額。精英名額的篩選一向是以天資決定，雖然那李維取得冠軍，將萬火擊敗，但這並不意味著萬火的資質就遜色李維了，畢竟李維比起萬火可是要年長几歲。”
“更何況萬火的特殊元罡要強過李維一籌，這也就代表著其踏入蝕武境界之後，對規則的感悟要更強。所以依白某所見，這名額，歸屬萬火，才是對總會、對聯邦未來更負責任的選擇。”
他頓了頓，看向卡莉，又丟擲一枚定心丸。
“不瞞二位，我已將雙方詳細資料與評估，呈報行省總會。總會方面的反饋，亦是更傾向於萬火。卡莉專員若不信，此刻便可接通總會內線核實。”
“既然行省那邊也給出了答案，那咱們也就不用再猶豫了。卡莉專員我看這次的精英名額還是給萬火比較合適。”
蘇明泉這時也緩緩開口。
卡莉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當她再次睜眼時，眸中所有的掙扎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片冷靜的漠然。她伸手，輕輕合上了木盒的蓋子，發出“咔噠”一聲輕響。
“既然如此……便依蘇專員與白專員的意思吧。” 她的聲音恢復了平靜，不帶任何情緒。
“那麼這靈心藥液……”
“卡莉專員儘管拿去就是了，這是萬館主特意為你們準備的，另外今天晚上萬館主大擺筵席，讓我請兩位一定賞臉過去。”
白洪大手一揮，滿臉笑容道。
“替我謝謝萬館主了，今晚我們一定到。”蘇明泉兩人當即痛快應下。
隨後白洪便找了個藉口離開，院子裡又只剩下蘇明泉和卡莉兩人。
“卡莉，這靈心藥液的價值不低，你現在正卡在二境邊緣，有這隻靈心藥液應該有很大的把握能夠順利突破，何況這靈心藥業代表著甚麼，你應該也很清楚。”
蘇明泉抓起木盒，撫摸著其中的藥瓶，有些感慨說道。
“看來這萬山與克里斯副會長還真有些淵源。”
“鐵老怪已是廢人，時日無多。他在總會那點舊關係，人走茶涼。是選擇一個日薄西山、後繼乏力的鐵骨拳館，還是選擇一個如日初升、且與克里斯副會長有所淵源的重峰武館……這筆賬，不難算。”
“蝕武之後，每進一步，都需海量資源與莫大機緣。有些時候，適當取捨，方才能走得更遠。” 他最後這句話，說得輕描淡寫，卻字字如錘撞擊人心。
卡莉沉默良久。腦海中閃過嶽紅琊遞上那份厚禮時眼中的期盼，閃過鐵骨拳館那略顯陳舊的牌匾……最終，所有的畫面，都被手中木盒裡那夢幻般的七彩流光所淹沒。
她臉上的最後一絲猶豫徹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醒乃至冷酷的平靜。她拿起屬於自己的那隻木盒，對蘇明泉露出一個標準毫無破綻的微笑：
“蘇兄所言，句句在理。卡莉……受教了。”
“卡莉專員果然通透，那麼咱們也走吧，去見一見萬館主，順便將精英名額徹底定下……”
聞言卡莉點頭，兩人當即轉身離去。
至於鐵骨拳館那邊，她心裡雖有些許歉意，但也僅此而已罷了。
一個邊陲小城的武館，一個初入蝕武的丫頭，一個肉身天賦存疑的少年……與克里斯副會長的“靈心藥液”和潛在善緣相比，輕重立判。
想到這裡，她心裡本就不多的歉意徹底粉碎。
翌日，天光放亮。
鐵骨拳館，總館書房，空氣凝重得彷彿能擰出水來。
“混蛋！這群協會的雜碎！！眼睛都瞎了嗎？！ 冠軍是小師弟一拳一拳打出來的！萬火那雜種差點被當場打死！現在告訴我名額歸他了？！狗屁的精英選拔！根本就是一場交易！！”
孟成用力拍在桌上站了起來，一臉的暴怒。
“還有那個叫卡莉的，咱們可是花了大價錢，幾乎差點兒將武館掏幹，最後就換來這麼一個結果，她又是幹甚麼吃的！大師姐，我咽不下這口氣，我要去找他們問問到底怎麼回事。”
“別衝動，三師弟。”傑拉斯一把拉住怒氣上頭的孟成，生怕他做出甚麼傻事。
他雖然也怒火上湧，但還能保持冷靜，只看向大師姐沉聲問道。
“大師姐，到底怎麼回事？是不是甚麼地方出了紕漏，要不要再聯絡卡莉專員問清楚？”
嶽紅琊沒有開口，坐在書桌旁，面色陰沉，拳頭緊緊握在一起，半晌後又有些無力與疲憊的鬆開，微微搖頭，將手中的信件遞了過去。
“沒用的” 她的聲音沙啞乾澀。
“這封信，就是卡莉今早派人送來的。措辭官方，理由冠冕堂皇……經過總會綜合評估，認為萬火的‘長期潛力與元罡成長性’更優，更適合佔用本次精英名額。建議李維……參與下一輪篩選。”
“甚麼叫建議參加第2次精英篩選？那時小師弟已經過了年紀，只能等巔峰大師時才能在篩選，那都是多少年之後的事了，這幫人到底怎麼想的？明明小師弟才是最合適人選！！肯定是萬山那傢伙搞得鬼！！”
孟成忍不住罵道，因為過於氣憤，臉上都充血，漲紅。
“沒用的，格鬥協會已經下了通知，說明名額現在已經屬於萬火了，我們……改變不了甚麼。”
嶽紅琊深吸口氣，搖搖頭，此刻的她心中滿是無力之感，無它，雖然她是蝕武武者，但一個蝕武初境，實在算不得甚麼，鐵骨武館，說起來也只是一個荒野小城中的本土勢力罷了，又如何能改變格鬥協會這龐然大物的決定呢。
“那小師弟怎麼辦？”
很快孟成也冷靜下來，輕聲問道。
就在這時，書房的門被輕輕推開。
林勝步履平穩地走了進來，
“大師姐，兩位師兄，我都知道了。 他聲音平和，目光掃過桌上那封刺眼的函件，落在嶽紅琊寫滿愧疚與疲憊的臉上。
“事已至此，糾結無益。去不了總會，也一樣修行。格鬥修行，終究看個人。師兄師姐不必為此動怒。”
在得知精英名額最後竟給了萬火時，他也頗感意外，但也僅此而已罷了。
對於精英名額的事，他一直也只是抱著可行可不行的態度。
雖然不清楚這段時間到底發生了甚麼，影響了名額判定，但他很清楚，事情到了這種地步，再想改變已經基本不可能了。
相比起格鬥協會，鐵骨武館實在太過渺小。
“小師弟……”
看到林勝進來，嶽紅琊輕聲開口，臉上滿是歉意。
“大師姐，我沒事，其實相比起去行省甚至總會我更喜歡待在拳館裡。”林勝面露笑容。
他並沒有說謊，鐵骨拳館中修行頗為愜意，有足夠的資源，同時又無人打擾，簡直不要太舒服。
他又溫言勸慰了情緒激動的孟成和傑拉斯幾句，那股不符合年齡的沉穩與通透，終於讓書房內幾乎要爆開的壓抑氣氛，稍稍緩和，隨後他才告辭離去。
只是回到居所臥室時，他臉上的笑容收斂，露出如死水般的平靜，嘴裡輕輕咀嚼著兩個名字。
“卡莉，萬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