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低賤的下人生出來的女兒,竟然能以這般姿態端坐於他對面,談吐沉穩、進退有度。全然不像李偉康這“扶不上牆的爛泥”。
也難怪李振海老爺子也要對她忌憚三分,看來這個大小姐真是不簡單。
他放下杯子,目光微沉:“大小姐,李董的意圖想必你也清楚,他一心一意扶持大少爺執掌李氏基業,而您……終究是女兒身。但今日我來,並非傳話,而是跟大小姐說說我的心裡話。這不是老爺的意思,而是我個人的一些想法。”
李媛喜微微一笑,指尖在杯沿輕輕一叩:“陳叔既以肺腑相告,媛喜自當傾耳以聽。只是您說‘個人想法’,我倒想先問問——這想法,是您獨自斟酌了三十年,還是昨夜才與父親書房密談後落定的?”
她頓了頓,目光澄明如鏡,“若真為私心,那今日這杯咖啡,我敬您;若藏了半分公器私用的算計……陳叔,李家祠堂第三根樑上,還懸著您當年親筆立下的效忠契。”
陳清遠瞳孔驟然一縮,指尖無意識捏緊杯柄,瓷面發出細微脆響。
他還沒有開口,李媛喜就開始給他打預防針了,這讓他有些下不來臺。
“大小姐言重了。”陳清遠繼續解釋道:“雖然大小姐長年在外讀書,學成歸來,又離開錦城前往國外發展,但我對你還是有些瞭解的,你的確比大少爺有遠見,有魄力,但大友財團這艘巨輪不能只靠魄力掌舵,更需時間沉澱的壓艙石。”
陳清遠似乎是在警示李媛喜,她的能力不足以撐起大友財團這艘巨型航空母艦。
他繼續說:“李氏百年基業如古樹盤根,枝幹再盛,若根系未深扎於家族信任的土壤,風過即傾。您今日所見的我,是海外十年淬鍊的鋒刃;而大少爺是祠堂香火里長大的根脈。他的根已經深深扎進李氏血脈的泥土,而您的鋒刃再利,也終將懸於無根之空。”
李媛喜微微一笑後說道:“陳叔就這麼敢斷定我的鋒刃懸於無根之空?你如果真有這樣的想法的話,我還真是有點看不起你,也枉費你在我父親身邊這麼多年,用老眼光看問題、看人是那些迂腐之人的通病,而您恰恰患了這病。我要告訴你,大友財團我志在必得,如果我父親執意阻攔,那我就毀了它,我得不到的東西別人也別想得到。我說到做到。”
陳清遠後背一陣發涼,這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小姑娘該說的話嗎?真是恐怖如斯!
李媛喜繼續說:“您當年教我背《商君書》時說,‘法之不行,自上犯之’。如今李氏規矩,不也正被父親親手改寫嗎?”
陳清遠解釋道:“大小姐誤會了,老爺一直遵循李氏家規,從未改變過。”
“是嗎?”李媛喜訕笑著說道:“陳叔,我很尊敬你,但並不代表我可以容忍你睜著眼睛說瞎話。”
看到陳清遠眼神有些慌亂,李媛喜趁熱打鐵:“李偉康拿著大友財團的錢多次僱傭國際殺手刺殺我,你敢說你不知道?而我的親生父親卻拿錢為他掩蓋罪行,這難道不是對李氏家規最徹底的踐踏?”
“李家族規明確規定,家族能者居之,李偉康不如我,反而成了我的原罪,這豈非把祖宗規矩當成了遮羞布?”
陳清遠一時語塞。
李媛喜繼續說:“陳叔,我一直都很尊重你,我不指望你站在我這邊,我只請求陳叔不要為難我,針對我。您若執意效忠舊規,我亦不攔,但明日董事會,請你站在公正的立場上,不要偏袒任何一方——畢竟,您教過我,公正是商道的脊樑。若連公正都失守,李氏百年信譽便真成了風中殘燭。”
李媛喜繼續說:“只要你站在公正的立場上,你永遠都是李家最值得信賴的長輩。李家永遠尊重您,有你的一席之地。”
陳清遠沉默良久,還是艱難地開口說道:“大小姐……老朽教過您‘法立於上則俗成於下’,可若法先自潰,何以束人?”
他緩緩摘下眼鏡,指尖微顫,“明日董事會,我只帶耳朵與眼睛——不投一票,不發一言,我保證不會偏袒任何一方。”
李媛喜頷首,說道:“好了,你現在可以提你的要求了。”
陳清遠知道,現在的李媛喜已經脫胎換骨,不再是那個需要他提點的稚嫩少女,而是一柄淬火而出、寒光凜冽的利刃。
她的狠勁可能遠超李振海,更別說李偉康了。
相比較,李偉康還真是一個草包,空有野心卻無手腕,縱使手握金山,也不過是待宰的肥羊。
而李媛喜不同,她深諳“刑賞二柄”之要,更知“勢”比“術”更重、勢者,積威而成,非一日之功。
“大小姐,老爺是你的親生父親,血脈之親不該是枷鎖,而是責任的起點。你今天的一切都得益於李家百年基業的滋養與託舉。我懇請您在清算舊賬時,為老爺留一線體面。尊重他的決定,不要讓他在錦城豪門下不來臺。”
李媛喜淡淡一笑說道:“只要他處事公道,我自然不會為難他。”
陳清遠說道:“大小姐,你也知道,老爺在商場上廝殺這麼多年,手中自然會沾染一些不乾淨的東西,估計大少爺在明天的股東會上不能如願的話,他會把老爺拉進地獄。”
李媛喜搖搖頭說道:“他終於養虎為患了?活該。”
接著,李媛喜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突然把嘴裡的咖啡吐到地上,把咖啡杯砸到站在遠處的服務員身上,大聲罵道:“還沒死吧?我還以為你們都死光了。”
服務員嚇得跑過來給她續了一杯咖啡。
李媛喜喝了一口咖啡以後,接著說:“陳叔想要我做甚麼?我可不想給他擦屁股。”
陳清遠擦了一下額頭上的冷汗,說道:“大少爺手裡的證據我會處理乾淨的。我只需要大小姐不要插手這件事,只看不做。我知道林先生的獵鷹國際已經掌握了很多證據,還要請林先生放過老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