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粒子裹著水泥灰撲在雲熙顏睫毛上，她望著眼前的廢墟，喉間像塞著團浸了水的棉絮。
剛才還運轉著精密儀器的實驗室，此刻只剩扭曲的鋼筋和半塌的承重牆，警報聲的餘韻還在耳膜上嗡嗡作響。
蕭景逸的手掌覆在她後頸，溫度透過被冷汗浸透的衣領滲進來：“顏顏，看我。”
她緩緩抬頭，撞進他泛紅的眼尾。
他額角的血珠順著下頜線滴進衣領，卻還在仔仔細細檢查她的每一寸面板：“剛才砸下來的預製板離你太陽穴只有十公分。”指腹掃過她左眉骨那顆新長的淡褐色小痣時，他的呼吸頓了頓，“疼嗎？”
“不疼。”雲熙顏伸手碰了碰他同樣位置的痣，指尖發顫，“景逸，監控裡那個……”
“是你，也不是你。”蕭景逸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心跳聲重得像擂鼓，“但現在這裡跳著的，是隻愛雲熙顏的蕭景逸。”
“蕭先生，雲小姐。”張雷的聲音從廢墟邊緣傳來。
這位便衣警察的警服沾著灰，正蹲在半塊伺服器殘骸前，“唐小姐發現了好東西。”
唐婉半跪在瓦礫堆裡，戴著手套的手正小心剝離一塊斷裂的電路板。
她向來冷靜的眉峰擰著，平板電腦的藍光映得她臉色發青：“訊號干擾太強，只能解析出片段。”螢幕上跳出一串亂碼，突然定格成一組座標和一行血紅色字型——“命運共振5.0——即將啟動”。
雲熙顏的指甲掐進掌心。
三個月前在戀綜海島期，她曾在林若曦的手機裡見過“命運共振”的實驗代號，當時以為是情敵的無聊把戲，現在想來……
“先撤離。”張雷扯下警帽拍了拍灰塵，“廢墟隨時可能二次坍塌，有甚麼發現回安全屋再說。”
安全屋是蕭景逸名下的私人公寓，藏在老城區的梧桐樹後。
唐婉的膝上型電腦剛連上Wi-Fi就發出蜂鳴，她快速敲擊鍵盤：“資料碎片的原始檔是匿名直播回放。”螢幕亮起的瞬間，所有人都僵住了——畫面裡是他們剛剛逃離的實驗室，X-06的投影正在主控臺前除錯儀器，右下角時間顯示“2024年11月20日”，而此刻牆上的掛鐘分明指向“11月17日”。
“這不可能是回放。”張雷的指節抵著桌面，“三天後的畫面提前三天傳出來，要麼是系統BUG，要麼……”
“是預演。”蕭景逸的聲音像浸了冰，他盯著畫面裡X-06轉身時露出的胸牌，“三個月前，我在威尼斯電影節後臺見過這個胸牌。當時以為是工作人員，現在看編號——X-05。”
雲熙顏的後頸泛起涼意。
她想起上週在劇組，總感覺有人在看她，轉頭時只看見走廊盡頭的監控器紅燈閃爍。
難道從那時候起，他們就已經被“直播”了？
“我去查IP地址。”蕭景逸扯下沾血的外套，露出裡面深灰高領毛衣，“那家電視臺的網路中心我有熟人，偽裝成技術顧問進去。”他彎腰替雲熙顏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頭髮，“你和唐婉留在這兒，哪兒都別去。”
門“咔嗒”一聲鎖上後，雲熙顏才發現自己捏著化妝包的手在抖。
她無意識地翻找補妝用的散粉，一張硬紙板“啪”地掉在地毯上——燙金名片，正面印著“心橋心理諮詢”，背面用鋼筆寫著：“你看到的我，只是你想看到的我。”
記憶突然湧上來。
七天前的慈善晚宴，她在露臺透氣時，穿墨綠旗袍的女人曾貼在她耳邊說這句話。
當時她以為是醉話，現在想來，那女人的眼尾淚痣和X-06投影裡的輪廓重疊在一起。
“唐婉。”雲熙顏把名片推過去，聲音發緊，“能查這個印刷來源嗎？”
唐婉的指尖在鍵盤上翻飛，螢幕上的資訊條快速滾動：“心橋諮詢……2017年登出，法人林兆南。等等——”她猛地抬頭，“2017年，你是不是……”
“我十二歲那年。”雲熙顏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陽穴，“父母把我送去做過心理測試，說是為了‘培養抗壓能力’。當時的主試醫生……好像姓林。”
窗外的梧桐葉被風捲起，拍打在玻璃上。
唐婉的手機突然震動，她掃了眼螢幕，臉色驟變：“蕭先生的加密簡訊。”
雲熙顏湊過去，簡訊只有一行字：“X-07已歸位，下一步指令待命。”
“X-07？”她喃喃重複，左眉骨的痣突然發燙，像有根細針扎進面板。
“顏顏？”蕭景逸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他不知何時回來了，圍巾上沾著星點雪屑，“怎麼坐地上？”
雲熙顏抬頭，看見他身後的電視突然亮起。
本地新聞的緊急插播聲像驚雷：“各位觀眾，剛剛收到訊息，我市仁愛心理研究中心突發火災——”
畫面切到火場，消防員正在搬運焦黑的裝置。
鏡頭掃過一堆殘骸時，一張被火烤得捲曲的照片闖進雲熙顏視野：穿白大褂的女人站在戴金絲眼鏡的男人身旁，男人是林兆南，而女人……
“顏顏？顏顏！”蕭景逸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雲熙顏摸著自己的臉，照片裡的女人左眉骨有顆淡褐色的痣，和她現在的位置分毫不差。
更讓她血液凝固的是，那女人的眼神——冷得像實驗室裡的培養液，和她在監控裡見過的“另一個自己”一模一樣。
“景逸。”她抓住他的手腕，指甲幾乎要掐進他面板裡，“照片裡的人……是我嗎？”
蕭景逸順著她的視線看向電視，瞳孔驟縮。
他剛要說話，手機再次震動。
這次是張雷發來的現場照片：廢墟里新挖出的金屬牌，刻著“X-07實驗體培育艙”。
雪越下越大，打在玻璃窗上發出沙沙的響。
雲熙顏望著電視裡跳動的火舌，突然聽見腦海裡響起X-06消失前的電流雜音：“替我……好好活……”
而這次，那聲音裡多了句低語：“但你準備好，成為下一個我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