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熙顏的指尖剛觸到那枚銀殼懷錶，後頸便泛起細密的冷汗。
後臺的應急燈在頭頂忽明忽暗，將蕭景逸的影子拉得扭曲——她分明記得方才彎腰撿手機時，地上有兩個重疊的輪廓，可此刻抬眼望去，男人正俯身替她撿起掉落的手機，眉頭緊皺：“手在抖。”
“被突然斷電嚇的。”她把懷錶塞進外套內袋，掌心隔著布料都能摸到銀殼的涼意。
背臺詞卡殼時蕭景逸編的繞口令、暴雨天那件裹住她肩頭的西裝外套、跑調的生日歌……這些真實到發燙的記憶突然在腦海裡翻湧，她盯著蕭景逸泛紅的眼尾，那是方才在催眠室裡用力攥門把留下的痕跡。
“我去調監控。”蕭景逸指腹蹭過她冰涼的手背，轉身要走時被她拽住袖口。
雲熙顏摸到內袋裡的懷錶，想起匿名訊息裡的“舊碼頭B區”，喉結動了動：“先幫我查點東西。”
她掏出手機快速按了幾個鍵，張雷的聲音帶著電流雜音傳來：“顏顏？”
“張警官，我需要最近三年港口廢棄倉庫的備案資料，特別是B區。”雲熙顏背過身去，餘光瞥見蕭景逸站在原地，正用指節抵著太陽穴——那是他強壓情緒的習慣動作。
電話那頭傳來鍵盤敲擊聲，張雷乾脆地回應：“半小時內發到你郵箱。”
掛掉電話，雲熙顏走向後臺角落的監控控制檯。
直播剛結束，工作人員都去了慶功宴，控制檯還亮著藍瑩瑩的光。
她調出自己近三年的直播互動記錄，指尖在鍵盤上快速敲擊，關鍵詞從“雙生體”“退出者”跳到“替代”，最後定格在一條五年前的評論：“你不是你。”
ID“深海魚”已登出，釋出時間是她剛進娛樂圈時的深夜場直播。
當時她因為替群演出頭被罵“耍大牌”，這條評論混在“滾出娛樂圈”的彈幕裡，像根細針扎進記憶。
雲熙顏截了圖發給唐婉，手機螢幕亮起新訊息：“需要調閱蕭先生的催眠記錄嗎？”是張雷發來的附件。
“不用。”她對著螢幕輕聲說，餘光掃過化妝鏡——鏡中自己的髮梢正隨著通風口的風飄動，可她分明沒感覺到風。
另一邊，蕭景逸在催眠室的白牆前站了十分鐘。
他盯著牆上的掛鐘，秒針每走一格，太陽穴就抽痛一下。
方才在催眠中閃過的畫面太清晰了：二十年前的自己蹲在醫院走廊，消毒水味刺得鼻尖發酸，醫生說“備用體已經準備好”時，母親攥著他的手在發抖。
“蕭先生？”護士端著藥盤推門進來，被他冷硬的眼神驚得後退半步。
蕭景逸扯掉病號服領口，喉結滾動：“催眠中斷的原因。”
“您突然掙扎，心率飆到180。”護士翻著病歷本，“醫生說可能是記憶衝突……”
“衝突？”蕭景逸冷笑，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他想起今早翻母親日記本時，最後一頁用紅筆寫著“他們說我是替身，但我記得你第一次喊媽媽”，字跡潦草得像被人拽著手腕寫的。
他摸出手機，搜尋欄裡自動跳出“二十年前車禍”——那是他對外宣稱的“失去童年記憶”的原因。
可現在，他突然懷疑那場撞碎擋風玻璃的暴雨、副駕上母親染血的圍巾，是否只是某個“啟動程式”。
“去城南療養院。”他對司機說完，低頭翻出母親的舊照片。
照片裡女人抱著小嬰兒站在櫻花樹下，嬰兒的臉被他用馬克筆塗花了——這是他十二歲時撕了又粘好的照片，當時他以為是自己太調皮。
此刻，照片背面的字跡在陽光下清晰起來：“小逸，如果你看到這張照片，記住，你是我用命換的。”
唐婉的藍芽耳機裡傳來電流雜音。
她穿著工裝馬甲站在城南資料中心的伺服器機房，鞋底踩著積灰的防靜電地板，面前是一排標著“映象備份”的黑鐵櫃。
方才破解IP跳轉路徑時，她發現所有匿名訊息的源頭都指向這裡，而門口保安檢查工牌時，她聞到了和雲熙顏直播後臺一樣的檀香——那是林若曦最愛的香薰。
“密碼錯誤。”膝上型電腦彈出提示，唐婉的指甲在鍵盤上叩了三下。
她想起雲熙顏桌下敲的暗號，從口袋裡摸出微型解碼器，金屬觸點剛貼上鎖孔，櫃子“咔嗒”一聲開了。
第一份檔案是“雲熙顏人格模型V3.0”，裡面詳細記錄著她每一次直播的微表情、語氣波動、甚至生理期情緒曲線；第二份是“蕭景逸創傷應激反應模擬”，標註著“觸發詞：母親、替代、備用體”；最底下的加密文件破解後，標題讓她倒吸冷氣——“鏡面計劃：藝人替代系統總綱”。
“唐小姐？”身後突然響起男聲，唐婉迅速合上電腦塞進馬甲內袋。
轉身時，她看見穿保安制服的男人正盯著她腳邊的解碼器，眼神像在看獵物。
“裝置除錯。”她扯出個笑，手指悄悄按向領口的微型攝像頭開關。
保安沒再追問，轉身時腰間的對講機發出刺啦聲：“B區監控異常，重複，B區監控異常。”
雲熙顏把微型錄音筆別在衣領內側時，舊碼頭的風正卷著鐵鏽味灌進外套。
她的手機螢幕黑著——訊號被遮蔽了，GPS共享連結在斷網前剛傳給張雷。
廢棄倉庫的鐵門鏽跡斑斑，她推開門的瞬間，黴味混著某種化學藥劑的甜腥撲面而來。
牆上貼滿了她的照片。
從十七歲藝考時的證件照，到上個月紅毯上的生圖，每張照片下方都用紅筆標註著時間、地點、行為動機分析：“ 直播替群演說話——符合‘外冷內熱’人設，提升路人好感度+15%”“ 蕭景逸生日直播跑調——觸發‘雙向暗戀’CP粉狂歡，商業價值漲幅30%”
雲熙顏的指甲掐進掌心。
最上面一張是今早直播時的抓拍，她盯著鏡頭說“我不是提線木偶”的瞬間，下方標註：“人格覺醒度突破閾值，建議啟動替代程式。”
“歡迎回家。”
機械音從頭頂的喇叭裡炸響，雲熙顏猛地抬頭。
天花板的燈管在閃爍，光斑落在地上，照出地面用白漆畫的巨大六芒星，她正站在正中央。
錄音筆的紅燈在衣領處明明滅滅，她摸出手機要拍照，螢幕卻突然亮起——是張雷的未接來電，備註變成了“危險勿回”。
“你是誰？”
聲音從背後傳來。
雲熙顏轉身，看見倉庫盡頭的門不知何時關上了，而她正對面，一面一人高的鏡子正在緩緩升起。
鏡面蒙著層薄霧，等霧氣散去，裡面映出的——是她自己。
“不。”她後退半步，鞋跟磕在六芒星的線上。
鏡中人也後退，可她分明沒動。
張雷把車停在舊碼頭外的巷子裡時，警燈的紅光正映在擋風玻璃上。
他攥著對講機的手青筋暴起：“我說了她可能有危險！”對面的接線員還在重複“無明確證據”，他猛地扯掉安全帶，從後備箱摸出防狼噴霧和強光手電。
“蕭先生，療養院到了。”司機的聲音從前面傳來。
蕭景逸抬頭，看見“安寧療養院”的招牌在暮色裡泛著青灰。
他推開車門時，手機在口袋裡震動——是條陌生簡訊，發件人顯示“未知”：“地下室最裡面的檔案櫃，第三層。”
地下檔案室的黴味比記憶裡更重。
蕭景逸的手電光照過一排灰撲撲的檔案櫃，第三層的標籤上寫著“顧清歡（蕭景逸母親）”。
他抽出檔案的瞬間，一卷錄影帶掉在地上，封皮寫著“2003年11月2日 患者訪談”。
電視機的雪破圖閃了三下，畫面裡出現個穿病號服的女人。
她的頭髮散亂，眼睛卻亮得嚇人：“他們說我是替身，但我記得我女兒的眼淚……”鏡頭突然劇烈晃動，女人的手扒住鏡頭，指甲蓋泛著青：“小逸，別信……”
“啪”的一聲，錄影帶卡帶了。
蕭景逸的手機在此時亮起，新簡訊的提示音像把小錘子：“她已經醒了，你還睡著嗎？”
倉庫裡的鏡子還在升高。
雲熙顏盯著鏡中人，發現對方的瞳孔顏色比自己淺了幾分——那是她從未注意過的細節。
機械音再次響起，這次帶著電流的嘶鳴：“回答問題，你是誰？”
她的指尖抵在懷錶上，銀殼的涼意順著血管往上爬。
記憶裡蕭景逸在暴雨天給她披外套時，掌心也是這樣的溫度；他編繞口令時，睫毛會因為忍住笑而顫動；跑調的生日歌裡，藏著他偷偷練習了半個月的笨拙。
“如果你是我——”雲熙顏深吸一口氣，對著鏡子揚起下巴，“你記得他跑調的生日歌嗎？”
鏡中人的嘴角動了動，還沒來得及開口，倉庫外突然傳來重物撞擊鐵門的聲音。
雲熙顏轉身的瞬間，鏡子裡的影像扭曲成雪花點，而她後頸一涼，有甚麼東西抵住了她的後心。
“跟我們走。”沙啞的男聲貼著她耳朵響起，“你的備用體，該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