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輪的汽笛撕開晨霧時,雲熙顏正站在甲板上系防風外套的領口。
蕭景逸的手掌覆上來替她扣最後一顆紐扣,指腹擦過她鎖骨時,她聽見他低低的嘆息:"昨晚又沒睡好?"
她沒否認。
前晚在酒店裡,她盯著天花板數了三百二十七隻羊,滿腦子都是化妝間監控裡林若曦陰狠的笑——那個總在鏡頭前把"熙顏姐"叫得像的小師妹,此刻正站在船尾和周子墨並肩,淺粉色防曬衣被海風掀起一角,露出裡面黑色的運動背心。
"雲老師早啊!"林若曦的聲音像沾了蜜,踩著小白鞋噠噠跑過來,手裡舉著保溫杯,"我煮了紅棗枸杞茶,特意給你帶了一杯。"
雲熙顏接過杯子時,指腹觸到杯壁的溫度——太燙了,分明是剛從保溫桶裡倒出來的。
她垂眸看杯中沉浮的枸杞,餘光瞥見林若曦耳後若隱若現的紅色印記,像是被甚麼尖銳物刮過的。
"謝謝。"她淺抿一口,甜得發齁的味道在舌尖漫開,"若曦耳後怎麼了?"
林若曦的手指立刻捂住耳朵,笑容有些僵:"早上收拾行李時被行李箱角刮的......景逸哥也在啊!"她突然踮腳看向雲熙顏身後,"上次看您演的《深海迷霧》,在火山口那段哭戲我都跟著掉眼淚了。"
蕭景逸的手臂不動聲色地搭在雲熙顏肩上,將她往自己身側帶了帶:"若曦對火山口感興趣?"
林若曦的瞳孔微微收縮,隨即又笑:"女孩子嘛,總愛聽浪漫的地方。"她看了眼手錶,"吳總監說快到了,我先去補個妝。"轉身時,她的髮尾掃過雲熙顏手背,帶著股不屬於任何化妝品的氣味——是機油混著鐵鏽的腥。
"機油。"蕭景逸在她耳邊低語,"維修工具房的味道。"
雲熙顏攥緊保溫杯,杯底的水在船身顛簸中晃出漣漪。
三天前程野複製的監控裡,林若曦正是從工具房方向走向周子墨的。
船錨砸進海底的悶響傳來時,吳總監舉著喇叭從船艙跑出來。
他平時梳得油亮的頭髮被風吹得翹起幾縷,脖子上掛著的工作證晃來晃去:"各位老師注意!
今天的任務是尋找藏在月牙島的'世紀寶藏',每隊需要找到三件信物才能開啟最終寶箱。
雲熙顏蕭景逸一組,林若曦周子墨一組,程野唐婉一組——安全繩和定位器都領了嗎?"
雲熙顏摸了摸腰間的定位器,金屬外殼貼著面板涼絲絲的。
蕭景逸替她調整登山包帶時,指腹在她後頸輕輕一按——那是他們約定的"注意安全"暗號。
島上的植被比想象中茂密,藤蔓像蛇一樣纏上雲熙顏的登山靴。
蕭景逸握著指南針走在前頭,突然停住腳步:"顏顏,看石頭。"
她湊過去,石面上有道半掌寬的劃痕,邊緣新得能看見底下的白石頭,形狀像個箭頭。
再往前走十米,另一塊石頭上同樣的箭頭指向樹林深處。
"人工做的。"蕭景逸用登山杖敲了敲箭頭,"應該是最近兩天刻的。"
雲熙顏摸出手機想拍照,螢幕卻跳出"無服務"的提示。
她想起前晚蕭景逸說的"封閉環境訊號弱",喉間泛起一絲涼意。
"熙顏姐!"林若曦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踩著露趾涼鞋趟過齊膝的野草,"我和子墨哥迷路了,能跟你們一起走嗎?"
周子墨跟在她身後,白襯衫下襬沾著草屑,看見蕭景逸時喉結動了動,迅速垂下眼。
雲熙顏注意到他手腕上有道紅痕,像是被繩子勒過的。
"可以啊。"她笑著點頭,"剛好我們發現了標記,一起找吧。"
林若曦立刻湊近看石頭上的箭頭,指尖輕輕劃過劃痕:"這不會是節目組留的線索吧?"她的指甲塗著珠光白,其中一枚指甲蓋邊緣有褐色的痕跡,像乾涸的血跡。
雲熙顏的心跳突然加快。
三天前唐婉在化妝間空調管道發現的微型攝像頭,鏡頭邊緣也沾著類似的褐色——後來張隊說那是某種工業膠水,用來固定攝像頭的。
"可能吧。"她不動聲色地擋住林若曦的手,"我們往箭頭方向走。"
四人穿過一片野薑花叢時,林若曦說要去摘花編手鍊,拉著周子墨往右邊走了兩步。
雲熙顏假裝繫鞋帶,落在隊伍最後,看著兩人的背影鑽進灌木叢。
"顏顏?"蕭景逸回頭。
"我聽見有水聲。"她指了指左邊,"可能是火山口?"
蕭景逸的眼神瞬間繃緊。
他們在來的路上查過月牙島資料——這是座死火山,火山口積了雨水形成小湖,是島上最偏僻的地方。
兩人貓著腰摸過去時,灌木叢裡傳來細碎的說話聲。
"......繩子我換過了,承重三百斤絕對斷。"是周子墨的聲音,帶著壓抑的興奮,"等他們踩上去,直接掉進火山口湖——漲潮前湖底的暗礁會露出來,夠他們喝一壺的。"
"別得意太早。"林若曦的聲音冷得像冰,"蕭景逸那老狐狸要是發現不對......"
"他發現不了!"周子墨的聲音突然拔高,"那女的總護著他,到時候她先掉下去,他肯定跳下去救,兩人一起......"
雲熙顏的指甲掐進掌心。
蕭景逸的手覆上來,掌心的溫度透過運動手套傳來,像是在說"我在"。
"十點整觸發機關。"林若曦看了眼手錶,"現在九點四十,我們先回去。"
腳步聲漸近時,雲熙顏拉著蕭景逸躲進石縫。
林若曦的露趾涼鞋從他們面前走過,腳背上沾著暗褐色的汙漬——和她指甲上的,和攝像頭邊緣的,一模一樣。
"工業膠水。"蕭景逸在她耳邊用氣音說,"用來固定陷阱機關的。"
兩人回到約定集合點時,程野和唐婉正蹲在地上研究地圖。
唐婉抬頭,目光掃過雲熙顏發白的嘴唇:"你們臉色不太好?"
"沒事。"雲熙顏扯出個笑,"可能被蚊子咬了。"她蹲下來指著地圖上的火山口標記,"唐姐,這裡是不是有座木橋?"
唐婉翻開安保組給的資料:"對,二十年前建的觀景橋,說是承重五百斤,其實木頭都朽了......"她突然頓住,"等等,安保組今早說橋在維修,用警戒線圍了。"
雲熙顏和蕭景逸對視一眼。維修——所以林若曦才會沾到工業膠水。
"顏顏。"蕭景逸捏了捏她的手腕,"去工具房借把瑞士軍刀?"
工具房在碼頭附近,鎖著的鐵門被撬開了道縫。
雲熙顏彎腰鑽進去,手電筒光束掃過地面——地上有半桶未乾的工業膠水,旁邊丟著截斷成兩截的尼龍繩,切口整齊得像是用刀割的。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是蕭景逸的訊息:"吳總監說火山口方向有裝置故障,讓所有人立刻撤離。"
她跑出去時,看見蕭景逸正站在樹下接電話,臉色比剛才更沉:"張隊說周子墨的手機訊號在火山口附近。"
"撤離通知是周子墨髮的?"雲熙顏的太陽穴突突跳著,"他們想支開安保人員!"
遠處傳來吳總監的喇叭聲:"各位老師注意!
火山口區域出現落石風險,請立即前往碼頭集合!"
程野跑過來,額角沾著草葉:"唐婉已經帶林若曦周子墨往碼頭去了,她說看見他們臉色不對。"
雲熙顏望著火山口方向,晨霧不知何時散了,能隱約看見木橋的影子。
橋邊的警戒線上掛著塊木牌,被風吹得晃來晃去——"維修中,禁止通行"。
蕭景逸握住她的手,掌心全是汗:"顏顏,我們......"
"去火山口。"雲熙顏打斷他,從包裡摸出瑞士軍刀別在腰後,"他們的陷阱十點觸發,現在九點五十八。"
海風吹起她的髮梢,遠處傳來浪濤拍岸的轟鳴。
蕭景逸從她腰間抽出定位器,扔進旁邊的灌木叢:"安保組會以為我們在撤離路線上。"
他牽起她的手往火山口跑,登山靴踩斷的野草發出脆響。
雲熙顏望著兩人交握的手,後頸的汗毛再次豎起——這次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像十二歲那年,那個說"要永遠相信光"的少年,正牽著她的手,走向即將到來的風暴。
木橋的輪廓越來越清晰。
雲熙顏數著心跳,九點五十九分,十點整——
橋中央的木板突然發出"咔"的斷裂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