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歲不記得自己是怎麼發出的嘶喊。
只覺得那一瞬,似乎周圍的一切都變得空白,眼前只剩下大師父以及被他抓在半空的司北桉。
時間彷彿在那一瞬變得緩慢,又好像一下子回到了十年前。
桉桉被飛僵的血線穿胸而過,血液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眼前的一幕,似乎和十年前沒有任何區別。
十年過去了,她好像還是沒有長大。
否則,她為甚麼還是沒能保護好桉桉?
阿歲看著大師父將手掌穿入司北桉的胸口,然後,從裡掏出的一顆好似琥珀般的石頭。
儘管沒有血液,可那是實實在在從桉桉身體裡掏出來的東西。
阿歲一臉驚恐地看著眼前的一幕。
之前哪怕知道師父們揹著她做了那麼多事,她心底對師父們也總是藏著一分僥倖。
打不過的時候,也會在心底委屈地希望師父們給她放放水。
可是,直到這一刻,她彷彿才徹徹底底認清了眼前的人。
那不是她的師父了。
他們都不是。
彷彿某種信仰崩塌的聲音,阿歲眼底倏然滑下一滴淚,再看向眼前人時,她眼底只剩下前所未有的冷。
一抹紅光悄然爬上她的眼瞳,阿歲看著被鬱屠提在手上,那彷彿無知無覺的少年,洶湧的怒意自胸口噴湧而出。
下一秒,眼前的領域倏然震動。
本該是三方鬼帝掌控的領域被另一股強悍的領域力量覆蓋,轉眼間,顯露出了所有人都不曾見過的領域面貌。
司北桉在短暫的黑暗後掙扎醒來,入目的便是刺眼的紅。
眼前的領域不再是之前的模樣,而是滿目危險的紅。
熟悉又陌生的領域力量無聲纏繞在他周身。
司北桉掙扎扭頭,看到的就是彷彿已經被怒意吞沒的阿歲。
她死死瞪著眼前的鬱屠,彷彿半點沒有察覺到她的領域變化。
司北桉張了張口,想告訴她自己沒事,可聲音卻彷彿被無邊的危險吞噬一般,發不出一點動靜。
就在剛剛,他清楚看著自己體內的“慧根”被生生摘除。
可那短暫的黑暗後,他第一個想到的不是自己還能不能活,而是後知後覺地想起了另一件事。
一件被他下意識忽略了很久的事。
從發現有人打上他慧根的主意,所有人都把關注點放在了他身上。
阿歲同樣圍著自己轉。
所有人好像都忘了一件事,嵇猶和鬱屠他們四人走到敵對的位置,從頭到尾都是因著阿歲。
嵇猶想要殺阿歲,鬱屠四人一心護著。
可由始至終,似乎都沒有一個人追究,嵇猶為甚麼要殺阿歲?
如果他的慧根是其中的一環,那麼阿歲的角色又是甚麼?
他的慧根,如果能喚醒地心深處的兇獸,那為甚麼,不管畢方還是獬豸,更親近並且聽從的,都是阿歲?
意識海中似有一個聲音在告訴他答案。
可他卻怎麼也聽不清。
只是下意識地想要阻止眼前的一切。
司北桉艱難地動著手指,試圖想要告訴阿歲一切。
他想讓她冷靜下來。
還想讓她……逃。
逃離所有人。
去找那個叫栩栩的小天道。
可他卻始終發不出一點動靜。
而阿歲,在將所有力量加諸在領域展開後,整個人已經忘卻了之前靈力空耗的感覺,帶著一種彷彿要將靈力燃燒殆盡的架勢,直直朝著鬱屠衝去。
隨著手掌張開,紅黑色的業火瞬間在鬱屠周身燎起。
鬱屠一手抓著那從司北桉體內取出的琥珀石,對於周圍的火焰無動於衷,只一個跺腳,黑色業火瞬間纏繞上那紅黑色的業火,似是壓制,似是抵抗。
阿歲見狀半點不見懊惱,雙眸裡淬著冷怒的光,再一次雙手掐訣。
瞬間,帶著兇光的鎖鏈從領域中的四面八方穿出,直直朝著鬱屠而去。
鬱屠沒有動作,只那些鎖鏈在捆上他的瞬間,迅速被另外三道身影打散。
正是之前還在跟嵇猶纏鬥的盤仲三人。
在察覺到阿歲的領域強行覆蓋他們原先的領域後,尤其眼前這紅得幾乎刺眼的紅,所有人包括嵇猶都察覺不妙。
原本打得有來有往的雙方沒有猶豫同時朝著這邊而來。
盤仲三人擋下了阿歲的兇光。
而嵇猶,卻是直直朝著阿歲而去。
向來沒有太多表情的臉上,此時帶著幾分冷意,在她不顧一切衝向鬱屠時倏然閃現在她身後,死死將人箍住,同時沉聲厲喝,
“南知歲!睜開眼睛看看你領域的顏色!”
他說,
“你若是控制不住,別怪我現在就在這裡將你抹殺!”
這一聲沉喝帶著威壓與震顫,驀的震向阿歲的靈魂深處。
沒等阿歲因著他的話做出反應,另一邊的鬱屠已經眸色一沉,忽然出聲,
“動手。”
司北桉整個人被驀的拋開,在落地前被另一邊的不濁及時接住。
而阿歲也因著鬱屠的這一動作稍稍分神。
下一秒,就見盤仲、方銘鐸不知何時閃現來到她和嵇猶這邊。
兩人同時出手,制住嵇猶的同時也叫她動彈不得。
羅酆離猶豫一瞬,還是快速雙手掐訣。
瞬間,阿歲腳下驀的升起一個紅色的法陣。
阿歲還沒從眼前的變化中回過神來,就聽另一側,終於掙脫桎梏的司北桉忽的朝她發出撕心裂肺的一聲大喊,
“阿歲!跑!”
阿歲一愣,隱約像是意識到甚麼。
下一秒,只見那邊鬱屠已經快速抬手,直接捏碎了手中的琥珀石。
琥珀碎裂,瞬間化作數萬金線飛出。
那些如同慧根的金線陡然在領域中飛散,而後,卻又彷彿受到指引一般,從四面八方朝著阿歲所在的方向而來。
在被金線吞沒的瞬間,阿歲恍惚看到眼前制住她和嵇猶的二師父和三師父看向她。
眼底是她看不懂的悲傷與複雜的愧疚。
意識被吞沒之前,她聽到了他們輕得像霧一樣的沙啞聲。
他們說,
“阿歲,對不起。”
師父們又騙了你。
當意識被徹底剝離,阿歲整個無力陷入黑暗之中時,她終於意識到一件事。
原來,不只是師父們騙了她。
嵇猶也騙了她。
他說桉桉是鑰匙。
可原來,桉桉的慧根不是喚醒兇獸的鑰匙,而是……喚醒她的鑰匙。
師父們的目標也從來都不是桉桉,而是……
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