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絮笑道,“哪有人在家也束著頭髮的,那人就是秦意。”
酒釀撅起嘴,蹙眉思考,像是想反駁,但無奈腦子裡太混亂,說不出個一二三四來,
喝茶吃瓜果,不消片刻車就停了,
東市街繁華依舊,新開的鋪子更是摩肩接踵,滿載食客,
剛進門就有掌櫃來迎接,領著她們上三樓進包廂,路過大堂,酒釀就聽哐噹一聲,
茶碗掉地,碎成一塊塊,
闖禍的是個女子,背對著她,看不見臉,
她穿著店小二打扮的灰布衣,窄袖,短衫,褲腿包進綁腿裡,女子一個勁地道歉,趴地上撿碎片,再用肩上抹布仔細擦著地,
食客倒也沒追究,還好心囑咐別割著手,
酒釀在樓梯中間停下,難以言說的熟悉又出現了,
恍然間,她好像看到了自己,
沒日沒夜地幹著擦地洗碗的活,人前不敢抬頭,總是躬著腰,每日惶惶不安,生怕做錯了事被責罰。
“她是誰?”酒釀問,
宋絮順著少女指著的方向看去,隨口說,“店小二唄——”
話音戛然而止!
心一沉,手指掐進手心,
該幸災樂禍才對,可看著那個背影,她卻說不出半句刻薄的話來,
她亦是看見了曾經的自己,
只不過樓下那人是幸運的,沒有像她一樣,淪落到煙花之地。
她笑道,“上樓吧,桂花糕冷了就不好吃啦。”
…
看著這麼一大桌點心著實滿足,
少女一見好吃的也就沒那麼多問題了,
軟酪,松黃餅,牛乳糕,還有甚麼這個酥那個酥,每樣都要吃一個,
她胃口小,吃幾個就吃不動了,喝上杯茶,趴窗邊看看街景和湖景,等肚子空一點又繼續,
如此一來,便到了傍晚,
宋絮知道沈淵該是放衙了,若回去看不見她們,不,回去看不見葉柳,定然會急,
急就急著罷,
讓他找來就是。
兩人邊喝茶邊看景,有興致的時候還玩起牌,沈府都知道葉夫人變傻子了,可玩起牌來厲害得很,
說一千道一萬,這瘋病只是讓她的心智倒退回孩童時,該有的聰明勁一點沒少。
傳來敲門聲,
宋絮眼露不耐,放下牌九,一聲“來了”剛出口,正要給酒釀蒙上帛帶,
門開了,
兩人對視,同時愣住,
不是沈淵,
倒是酒釀歡呼起來,“這次是甚麼好吃的!”
李悠想逃,丟下托盤落荒而逃,
她低下頭,步子千斤重,一點一點往屋裡挪,
粗灰布衣穿在身,和將她扒光了丟仇人面前有何區別,褲腳塞綁腿裡,鼓鼓囊囊的,是獨屬於窮者的粗鄙醜陋,
酒釀聞見桂花味,眼睛發亮,“是桂花圓子!”
李悠冷著臉揭開砂鍋蓋子,熱騰騰的水汽撲出來,香味四溢,
酒釀剛拿起勺子,突然被眼前這雙手吸引,指甲劈了好些個,很是粗糙,食指有一道血口,像是剛剛劃傷的,
“你是剛才打翻茶盞的小二!”酒釀肯定道,
少女穿著水紋錦紗外裙,漾著一身瑩瑩的月白,襯得她小臉格外嬌憨,
話沒惡意,聽者卻黑了臉,連該有的分碗都省了,轉頭就走,
宋絮不慣著,說,“是要我們自己動手?”
那人背影一頓,極不情願地轉身,分完碗,湯勺一丟就要走,
“回來。”宋絮冷聲道,
聲音不高,滿滿的上位者姿態,
李悠沉默轉身。
酒釀睜大了眼睛,不明白突然之間發生了甚麼,她仔細凝視小二的臉,覺得越看越眼熟,指不定又是哪個被她忘掉的熟人…或者友人…
她諾聲問,“我們認識嗎…”
李悠嗤笑,“不認識。”說完不免多打量了少女幾眼,
全盛京都知道沈府出了個傻夫人,抱著個盆栽在雨裡晃悠,她以為會是沈淵新納的妾,沒想到居然是她昔日的粗使丫鬟…
她雖淪落到跑堂為生,但還是看不起這個爬床上位的。
酒釀想不出這人是誰,只好作罷,
“哐當”一聲,
砂鍋砸在了地上,桂花圓子灑一地,酒釀被唬了一跳,茫然看著宋絮,“姐姐,你扔砂鍋幹甚麼呀…”
宋絮衝她笑笑,轉頭冷眼對著李悠,“擦乾淨。”
搭在肩頭的抹布變得發燙,像浸滿了剛燒開的熱水,直接搭在了肩上,
李悠牙咬的咯咯響,狠狠瞪著宋絮,自尊使然,並沒有動,
酒釀再傻也感覺到了事情不對,連忙拉宋絮袖子,“姐姐,不為難她了…”
“不為難她…”宋絮嗤笑,“你不為難她,她以前便是這樣為難你的。”
不,不止,
比眼下惡劣千倍萬倍,
若沒有李家橫插一槓,葉柳根本就不會被送到沈淵床上,而她的復仇也不會被攪得七零八落。
若葉柳沒有遇到沈淵…
她心疼得要命,
若沒遇到沈淵,早就和秦意是舉案齊眉的神仙眷侶了罷…
李悠不擦,宋絮不放人,
兩人僵持不下,劍拔弩張,就看李悠一步上前,就要挑事,就看身後大門嘩啦開了,
宋絮先看見來人,從椅子上跳起,一把拽過酒釀,把她壓窗臺上,“妹妹!看,小麻雀!”
來的是沈淵,葉柳一見他就跑,大庭廣眾的,她可不想玩貓抓耗子的遊戲,
李悠一頭霧水,轉身一看,臉色煞白!
她張了張嘴,剛才的不服瞬間消散…
“沈…”她喃喃,“沈督查…”
男人看了她一眼就移開了目光,對窗邊兩人道,“怎麼還不回去?”
酒釀想回頭,被宋絮按住腦袋,“妹妹,下面有人牽著只猴呢!”
還真有人牽著猴,酒釀看入了神,
宋絮指了指屏風,沈淵黑著臉走到屏風後,
人藏好了,她才拽著酒釀下樓。
包廂一下就空了,
男人踱步走出屏風,他對昔日名義上的妻子視而不見,朝著大門走去,
“沈督查!”李悠開口,聲音是抖的,
她以為男人不會理她,沒曾想他停住了,
“您瘦了…”她說,
話落,男人大步離開,沒轉頭,也沒留下隻言片語。
她該道謝,
李玄謀反,李家按律該滿門抄斬,是沈淵從法外施恩,放過了李家所有女眷,讓阿孃死裡逃生,她也不用淪落去青樓…
…
酒釀想了好久都想不出下午那個店小二是誰,
本來就煩躁,丫鬟又用帛帶蒙她眼了,
為了小樹盆栽,她忍!
丫鬟剛走,門又開了,先進來的是冷風,
接著是一陣熟悉的味道,
不是冷松香,那個不好聞,
忽而被抱住,緊緊的,似要把她揉進血肉,抱她的人在輕顫,
而她也想起這是甚麼味道了,
是好聞的清茶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