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絮把湯放桌上,垂手交疊在身前,低頭道,“是絮兒的錯。”
是她故意犯的錯,
柳兒越可憐,這人就會對其就越愧疚,
愧疚於自己深愛之人,這樣的感情何其強烈,沈淵曾經迷戀過她,可她知道迷戀不會長久,但他對她的那份愧疚幾乎可以讓他為了她做任何事,
沈淵對她宋家滿門抄斬,他愧疚,
而對葉柳,不但有著滅門之愧,還親口下令落了她的孩子,把她變成這副瘋傻的樣子,
愧疚,何其的愧疚,
今生今世都走不出來了罷。
她開口,“老爺,妹妹有我照顧,您歇下吧。”
男人撫著少女臉頰,摩挲她眉眼,他目光是痛苦的,眉心不曾鬆開過,
良久,他說,“大夫怎麼說?”
宋絮心中冷笑,恭敬答道,“妹妹身子恢復很快,下個月就可…”
哽住,深吸一口氣,“已經可行房事了,懷上孩子便是早晚的事。”
她小心問道,“葉柳妹妹身子是恢復了,可未必會聽話的…”
有些話不好明說,但說一半,都明白其中意思,
葉柳應該不會配合房事,不但不會配合,很有可能會極為抗拒,
真要那樣該如何,綁了她強迫嗎…
沈淵是個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之人,確實能幹出這種畜生不如的事。
宋絮側過頭,眨了眨眼,嚥下泛起的淚,“老爺…您對她好些罷…”
“我對她不好嗎…”男人聲音帶著痛苦,
若對她不好,就會不顧她的死活讓她生下這個男孩,可他捨不得她的柳兒有危險,於是下令落了沈府的長子,
是他錯了嗎…
似乎每個人都在恨他,怨他,
可他何錯之有…
宋絮道,“您對妹妹自然是好的…只是…”
話停下了,男人蹙眉問,“只是如何?”
宋絮想說,只是執念太深,又隔著血海深仇,就算把心掏出來,也難以填平這道溝壑,
她知道沈淵的愛意有多洶湧,洶湧到幾乎將她淹沒,讓她放下仇恨,忘了過往。
可這份愛總是給錯了人,落得個兩敗俱傷。
床頭的甜湯要涼了,炭火奮力地燒著,燒不完源源不斷的水汽。
床上之人一聲嗚咽,
男人下意識抽回手,
酒釀醒了,一雙杏眼慢悠悠睜開,看見他瞬間睜大,倒吸一口涼氣,驚恐地向後退去,貼著牆角,用被子死死擋住自己,
“我不動你!”男人忙說,“柳兒,我馬上走…我馬上走…”
少女埋頭哭,
沈淵無措地起身,捏緊拳頭,再不甘,也只能留下句,“絮兒,你照顧好她。”
男人的身影消失在屏風後,
宋絮柔聲道,“柳兒…不怕了…”
少女一把扔掉被子,捉住她的手,急迫道,“姐姐…姐姐你快逃…”
宋絮不明白,
少女將她手握得緊緊的,“姐姐…那個人…那個人是壞人,他會殺了你的孩子的!你快逃,我幫你掩護…你快逃!”
像被人狠狠擰住心臟,宋絮捂住嘴,眼淚不受控制地砸下來,
少女說著爬下床,太倉皇,險些摔倒,她跑去門邊,透過門縫往外望,似是確認了那壞人離開了,這才放鬆下來,
“姐姐,快走!他不在!”
宋絮擦掉淚痕,“我不怕他…”說著招手,“來…來喝甜湯…”
酒釀蹙眉不解,但她是相信宋夫人的,更是聽她話的,於是坐回床邊,端起已經冷掉的甜湯,
正要喝,被突然攥住手腕,“等等!”
宋絮眼中閃過遲疑,
她該這樣做嗎…
“柳兒…”她問,“你還…你還記得秦意嗎…”
酒釀明顯怔了怔,蹙起眉,努力想著,
自從醒來她就這樣了,記憶丟了個七零八落,偶爾會想起些人和事,但都不能長久,
“秦意…”少女垂下眼睫,喃喃這個名字,
“秦意…是,是秦管事…”
“秦管事是好人…”
宋絮問,“如果他喜歡你,你會喜歡他嗎…”
酒釀沉思許久,沒有回答問題,而是說,“我好像丟了支簪子…”
宋絮不解,只好直接問自己想要的答案,“柳兒,如果有一天,如果有一天你可以和秦意在一起,你願意和他生兒育女嗎?”
少女張開嘴,騰然捂臉,手指縫裡露著通紅,緋紅蔓延到耳尖,她把臉埋得很低,微不可見地點點頭,“願意…”
太熱了,端起冷掉的甜湯就要喝,宋絮急忙奪走,“冷了,讓廚房熱一熱再喝…”
酒釀說,“姐姐,可我熱…”
宋絮不理,端著湯藥到窗邊,手一揮,灑了個乾淨,
這是碗絕子湯,一旦喝下,再無懷上孩子的可能,
她便是想讓沈淵在葉柳身上耗死,她壞事做盡,害死了葉柳的孩子,卻又因為一句“願意”而於心不忍,
葉柳那麼信她,她卻把她當棋子,
她不能這樣自私…
空碗放回小桌,宋絮扯出個勉強的笑,“我幫你找他…我幫你找秦意…”
…
剛入夜,紫竹苑的小廝就敲響了房門,端來了碗湯藥,
宋絮問,“這是甚麼?”
小廝壓低聲音道,“迷藥,是給葉夫人的。”
迷藥只能麻痺身子,意識是清醒的,這麼做等於在凌遲她的魂魄。
她轉頭看向靠著床頭的少女,她懵懂回望,像籠子裡待宰的無辜小獸,
宋絮怒心底起,後牙咬得生疼,“他就這麼等不及?!”
小廝道,“兩個月了…身子早養好了,老爺也是沒辦法,畢竟沈家等著您和葉夫人開枝散葉呢…”
罷了罷了,就算倒了絕子湯,還有避子藥藏著,等那人送回來再給她吃下也不遲…
她背對著床,深深吸進幾口氣,轉身,笑著遞上湯碗,“妹妹,安神湯,喝了再睡。”
酒釀半點不疑心,接過就喝,
畢竟她少眠,怕黑,還是個傻子,
只有宋夫人不嫌棄她,天天陪她睡覺,她不想熄燈,宋夫人就不吹蠟燭,她翻來覆去睡不著,宋夫人就不停地輕拍,直到哄她入睡,
湯藥喝見了底,
她等了會兒,一點沒覺得困,反而覺得今天的安神湯味道不對,
無妨,
躺下身,閉眼等藥效上來,
等了許久,宋夫人還沒上床,她想起身,卻發現連睜眼的力氣都沒了,
把全身的力氣集中到指尖,想動,卻動不了分毫,像被釘死在了一具屍身裡,
恐懼蔓延到四肢百骸,
突然身子一騰空,像是被兩人合力抬起,
就聽有小廝說,“沈老爺心疼您,說葉夫人今後都住紫竹苑,由他照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