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業峰想了想道:“應該不至於吧?姑娘家要是覺得阿財人好,能幹靠得住,這點小事不會揪著不放。再說了,我都說了,到時候我攬下所有錯,這事不關五叔的事。”
“可你騙人家說你是陳村李村的,阿財當時不是也在場嗎?”周海英提醒道。
陳業峰愣了一下,撓了撓頭:“這倒也是……五叔當時確實蹲在那兒挑瓜來著。”
“你看你看!”陳母又急了,“兩個人合夥騙人,到時候別人還以為人家阿財不老實呢。”
陳業峰笑了笑:“這也沒甚麼,本來就是要坦白的,我就是怕五叔那個性子,到時候一緊張,該說的不該說的全說了,反而不好。要不這樣,相親那天我先跟人家爹把話說清楚。等我這邊道完歉、賠了不是,應該也差不多沒問題了。這樣就算五叔緊張說錯話,人家也不會計較了。”
陳父把酒杯往桌上一頓:“就這麼辦,阿峰,這事兒交給你了。你五叔這輩子不容易,好不容易相中一個,別給攪黃了。”
“放心吧爹。”陳業峰拍了拍胸口,“我保證讓五叔順順當當把媳婦娶進門。”
陳母忍不住拿手戳他額頭:“就你鬼點子多,行吧,到時候你可得把話說漂亮了,別給阿財丟人。要是因為你這張嘴壞了事,我饒不了你。”
“娘,你這就不信我了。”陳業峰笑著躲了一下,“我這張嘴,死的都能說成活的。”
“你那是吹牛。”周海英沒好氣地接了一句,但嘴角已經彎了起來。
堂屋裡,煤油燈的火苗跳了跳,把一家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
接下來兩天時間,天空一直沒有放晴,偶爾飄著小雨,海面雖說還有點小浪,但依舊無法阻擋漁民出海打魚的熱情。
颱風剛過,他們近海的漁獲比往日更加豐富。
陳業峰跟阿財兩人自然也不可能休息,抓住一切出海打魚的機會。
颱風過後的第三天,天終於放晴了。
一大早,天空藍得像被水洗過,乾乾淨淨,連雲都少見。
院子裡的積水已經退乾淨了,地面被太陽曬了一天,踩上去不再軟爛,而是結實的、微微發白的硬土。
村裡也處處都在恢復生機。
有人在屋頂上補瓦片,叮叮噹噹的敲擊聲從四面八方傳來。
有人把泡了水的傢俱搬到院子裡晾曬。
孩子們憋了幾天終於能出門瘋跑了,林野裡到處都是嘰嘰喳喳的笑鬧聲。
陳業峰跟阿財凌晨三四點就開船出海打魚,到了中午,他們就開船返航。
他把漁獲安排好,讓阿良跟阿遠去送貨,他用板車跟阿財把那些雜魚拉回去曬魚乾。
颱風天好幾天都沒有曬魚乾了,家裡的存貨差不多都出完了,這幾天得抓緊曬一批新貨出來,免得青黃不接。
之所以回來這麼早,完全是因為昨天錦婆婆託人帶了話,說今天林家父女要上門相親。
他們這邊相親,大多數是女方到男方家裡。
這樣也方便女方瞭解男方家裡的情況,看看家庭條件怎麼樣。
自打知道今天那啞女要來,阿財從出海開始,都是坐立不安。
村裡的鄰居聽說了訊息,跑過來打趣他,說他這回是真開竅,還知道要討媳婦了。
阿財被說得滿臉通紅,只會嘿嘿傻笑,半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
陳家一家人也格外上心,都到阿嬤家幫忙。
把院裡打掃得乾乾淨淨,桌椅擺得整整齊齊,糖果、煮花生全都提前備好,茶水也燒好了。
陳母跟二伯母一早便過去幫忙準備,兩個老的手腳慢,還得他們年輕點的來。
人家女方第一次上門來,待人接物的禮數得做足,不能有半點怠慢。
他們心裡面很清楚,林家姑娘身有缺憾,父女倆上門必然帶著忐忑與自卑, 老爺子叮囑大家,今天待人要更溫和、更真誠,絕不讓人家受半點委屈、半點輕視。
陳業峰把雜魚讓送去殺了,他回家洗漱好,就來到了阿嬤家。
“阿嬤,阿財呢?”
“在房間呢,讓他換衣服,換了老半天都沒出來,也不知道在磨蹭甚麼。”
說著,陳業峰往他睡的房間走去。
門虛掩著,他從門縫往裡看了一眼。
阿財站在床邊,床上攤著好幾件衣服。
一件藏青色的的確良襯衫,一件白色的襯衫,一件灰色的短袖,還有兩件不知道從哪兒翻出來的舊衣裳,皺巴巴地堆在一起。
他自己穿著一件半新的海魂衫,這件衣服穿著舒服,也是他最喜歡的一件,但他總感覺不夠正式。
“五叔。”喊了一聲,陳業峰推門進去。
阿財回過頭來,黝黑的臉上帶著緊張與期待。
“阿峰,你來得正好。”阿財一把拉住陳業峰,指著床上的衣服問,“你幫我看看,到底穿哪件好?”
陳業峰打量了一下那幾件衣服,又看了看阿財身上那件海魂衫,然後拿起那件白襯衫:“這件吧,感覺這件不錯,要是往口袋裡插支鋼筆,說你是幹部也有人信。”
“幹部就算了,人家也知道咱是漁民。”阿財撓撓頭,“襯衫會不會太白了?會讓我顯黑吧?”
“你本來就黑,穿啥都黑。”陳業峰拍了拍他的肩膀,“別折騰了,乾乾淨淨的就行了。人家姑娘看的是你這個人,不是看你穿啥。”
這個年代穿得體面點,就是白襯衫,也沒有太多的講究。
阿財像是還有點顧忌,是怕自己駕馭不了這件白襯衫。
平時幹活也都隨意得很,還從來沒有穿這麼正式。
陳業峰看著他這副樣子,心裡又好笑又感慨。
上輩子阿財為了掩護他逃出去,死在了那場混戰裡。
這輩子,他要親眼看著阿財娶媳婦、生孩子,把上輩子欠的都補回來。
“五叔,我問你一句。”陳業峰靠在門框上,看著阿財,“就那姑娘,你那天在瓜攤是不是一眼就看上了?”
阿財的臉騰地紅了,從脖子一直紅到耳朵尖。
他低下頭去,兩隻手不知道該放哪兒,最後攥著衣角,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我…我就是覺得…她挺好的。”阿財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叫,“安安靜靜的,不吵不鬧,笑起來…笑起來好看,長得也好看。”
得,情人眼裡出西施。
這傻小子估計那天就看上人家姑娘,可就是不好意思說出來。
冥冥中自有安排,所以當得知錦婆婆說的物件就是那個賣瓜的啞女,一向對相親無比抗拒的阿財,也順從了安排。
喜歡一個人,有時候不需要甚麼理由。
一眼看過去,就覺得這個人該是你生命裡的那個人。
阿財這個老實疙瘩,怕是這輩子頭一回動這種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