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說著,一個面板黝黑的中年男人從瓜攤後面那片地裡走了過來。
褲腿捲到膝蓋以上,腳上全是泥,肩上還扛著一把鋤頭,應該是剛從積水的瓜地裡忙活回來。
“買瓜啊?”
男人把鋤頭放下,在褲子上擦了擦手,走過來打量了陳業峰和阿財兩眼,忽然愣了愣,“哎?你們兩個後生哥…我看著怎麼有點面熟呢?是不是在哪兒見過?”
陳業峰心裡咯噔了一下。
他打量了一下四周。
這片地,這個路口,遠處那幾棵樹……
臥槽,怪不得越看越覺得眼熟。
這不就是他重生回來第一天,跟阿財偷西瓜的地方?
當時他餓得前胸貼後背,鑽到人家瓜地裡摘了兩個瓜墊肚子,被那個瓜農追了幾里地。
這會兒好了,正主就在眼前。
阿財也想起了當天的事,心裡咯噔一下,瞬間有點心慌。
臉色微微變了變,往陳業峰身後縮了縮,生怕對方記起偷瓜的事來。
陳業峰卻面不改色心不跳,臉上掛起笑容,掏出煙來遞了一根過去:“叔,我們是這附近的,前面陳村、李村的,可能以前在鎮上趕集的時候見過面,面熟也正常。”
“哦哦,陳村、李村的啊,那是近,怪不得看著眼熟。”瓜農接過煙,憨厚地笑了笑,也沒再多問。
陳業峰從口袋裡摸出煤油打火機,啪嗒一聲打著,湊過去幫瓜農點菸,動作自然得很。
瓜農目光落在煤油打火機上,之前那點疑慮徹底被打散。
見此情景,阿財心裡的慌亂這才壓下去幾分,但眼神還是不太敢往瓜農臉上看,假裝蹲下來挑瓜,把臉埋得低低的。
瓜農吸了一口煙,整個人放鬆下來,話匣子也開啟了:“你們這是從哪兒來啊?”
“去海城賣點貨,剛回來。”陳業峰也給自己點了一根,蹲在瓜攤旁邊,跟瓜農聊了起來,“叔,這瓜是你家種的?”
“是啊,種了七八分地的瓜,今年行情本來還可以。”瓜農嘆了口氣,扭頭看了一眼遠處那片被水泡過的瓜地,“結果這場颱風來了,地裡的水排不出去,瓜泡在水裡,不摘也得摘了。這幾天的瓜都是尾茬了,賣相也不如頭茬的好,能賣幾個錢算幾個錢吧。”
陳業峰心裡也是五味雜陳,這年頭農戶謀生也很難,也都是靠天吃飯,一場天災,有可能一季的心血全部白費。
他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那片瓜地地勢低窪,田埂都被水淹得看不清了,不少沒摘的瓜漂在水面上,看著確實可惜。
“這颱風天,誰都不容易。”陳業峰吐了口煙,拍了拍瓜農的肩膀,“我們趕海的也是,好幾天沒法出海,急都急死了。”
“可不是嘛。”瓜農蹲下來,拍了拍地上一個西瓜,“不過你們趕海的好啊,颱風過了就能出海,我們這地裡的東西,泡了就沒了,一年的心血就白費了。”
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聊著,像認識了多年的老朋友。
蹲在一旁,看著兩人熟稔的攀談,阿財臉上露出幾絲不可思議。
這種話術的水平,是他一輩子都學不來的。
剛才他還擔心這瓜農認出他們來,萬一追究起來偷瓜的事,那可丟人丟大了。
結果陳業峰倒好,三言兩語就跟人家攀上交情了,又是遞煙又是嘮家常的,跟沒事人一樣。
他心裡不得不佩服,阿峰這人,臉皮是真的厚。
陳業峰彈了彈菸灰,目光不經意地掃過那個站在一旁的姑娘。
她正在給西瓜翻面,把曬得熱的那一面轉到下面去,動作很輕很仔細,一看就是個細心的人。
“叔,那是你閨女?”陳業峰朝那姑娘的方向努了努嘴。
瓜農的眼神暗了暗,沉默了片刻才開口:“是啊,大閨女,今年十九了。”
他聲音低了幾分,嘆了口氣:“命苦啊…小時候發高燒,燒成了腦膜炎,打針…打壞了,後來就不會說話了,耳朵倒是能聽到。”
聞言,陳業峰心底暗自唏噓,好好一個眉眼清秀的姑娘,偏偏落成這樣,真是讓人大感惋惜。
扭頭又看了那姑娘一眼。
那姑娘似乎已經習慣了別人用這樣的眼光看自己,也不在意,低著頭專心擺弄那些瓜,把歪了的木板扶正,把散落的碎葉子撿乾淨。
好好的一個姑娘,怎麼就……
陳業峰在心裡嘆了口氣,沒再多問。
有些事情,問多了是揭人家的傷疤。
阿財蹲在瓜攤前面,假裝在挑瓜,手在一個西瓜上摸來摸去,眼睛卻頻頻偷偷往人家姑娘身上瞟。
目光落在姑娘溫順的眉眼,看得格外認真。
那姑娘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瞪了他一眼,往旁邊挪了兩步,背過身去。
察覺到對方的反應,阿財當即有些手足無措,眼神慌亂地瞟向別處,耳根瞬間通紅。
喲,這傻大個還會害羞?
陳業峰把這一切看在眼裡,嘴角微微勾了勾,但也沒有點破。
“叔,這批瓜都是尾瓜了?”陳業峰指著地上那些西瓜問。
“對,都是尾瓜,個頭沒有頭茬的大,但是甜度差不多的。”瓜農拍了拍一個瓜,發出砰砰的響聲,“你聽這個聲音,絕對熟了,不會差的。”
“給我挑幾個吧。”陳業峰說,“個大的,回去一家老小分著吃。”
一來是心生同情,二來也是為當初偷偷摘瓜的事暗暗贖罪。
“好嘞!”瓜農大喜過望,立馬來了精神,“你自己挑,還是我幫你挑?”
“沒事,我信得過你,這瓜是你種的,哪個好你最熟,你來幫我挑吧。”
“你放心,不熟的話,可以來換,反正你們住的也不遠。”
說著,瓜農蹲下來開始挑瓜,拍了拍這個,敲了敲那個,手法很老練。
陳業峰也完全信任他,任由他挑選。
至於對方所說不熟拿來換,也沒當回事。
他故意說是陳村、李村那邊的人,真要從他們村子過來,也不是很近。
誰會為了換一個西瓜,跑這麼遠。
阿財還在那磨蹭,手在瓜上摸來摸去,眼睛卻一直往那姑娘的方向瞟。
那姑娘已經坐回小板凳上了,正低頭納鞋底,針腳細細密密的,看得出是個心靈手巧的人。
“五叔。”陳業峰叫了一聲。
“啊?怎麼了?”阿財猛地回過神來,聲音都高了半度。
“你挑好了沒有?”
“挑…挑好了。”阿財手忙腳亂地抱起一個瓜,差點沒抱住,手一滑,西瓜在懷裡顛了兩下,被他手忙腳亂地接住了。
那姑娘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又沒好意思笑,又低下頭去做自己的事。
阿財的臉更紅了,紅得都快趕上西瓜瓤了。
陳業峰忍不住想笑,憋了出去,接過瓜農挑好的瓜。
然後瓜農大叔送的尿素袋裝好,捆綁在單車後座上。
他一口氣買了六個大西瓜,把後座綁得滿滿當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