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過去。
第二天一早,天色陰沉沉的。
鉛灰色的濃雲從海平面一路壓到頭頂,把小漁村的天空遮得嚴嚴實實,連一絲光亮都透不出來。
風也是嗚嗚的吹,樹被吹得群魔亂舞。
細密的冷雨一陣陣斜斜飄灑,時大時小,打在臉上冰涼發悶。
空氣裡的鹹腥味濃得嗆人,溼氣重得讓人胸口發緊。
陳業峰吃完早飯,去海邊看了看。
還好,風浪還不是很大。
看這情況,這颱風不是晚上夜裡,就是明天早上過境。
“快點叫上你五叔走呀,還磨蹭甚麼,做事跟個老頭似的。”
看著陳業峰站在院子裡還在院子裡東張西望,還不去碼頭開船,陳父又是一頓數落。
“別催,就去了,不是在看天氣嘛。”
陳業峰撇撇嘴,也懶得跟他爹計較。
陳父瞪了他一眼,推著板車先一步出門,往老大陳業新家走去。
漁船得開到長石鎮那邊的避風港去,船上得用板車拖回來。
小碼頭的避風港,風小還沒問題。
但是遇到颱風,就不頂用了,去年不少人圖省事,把船停在碼頭那邊,結果全部被颱風損壞了,可謂是損失慘重。
陳業峰收斂心神,去屋裡推出那輛二八大槓出來。
從長石鎮那邊回來,走路都得兩個小時,他可不想步行,到時候還是騎車舒服。
剛把腳踏車推到院門口,準備蹬上去,只見阿財騎著自己的腳踏車過來了。
“五叔,你這是去哪呀?”
“還能去哪?跟你一塊開船去長石鎮那邊。”
“不用,我自己一個人就能搞定。”
“沒事,你阿嬤要我來的,說讓我一塊去,路上也有個照應。”
“那我們只要騎一輛腳踏車就好了,回來你搭我就行了。”
“四哥跟阿新他們不是沒有車,我騎著車放船上,到時也用得上。”
“行吧,隨你。”
說著,兩人一前一後騎著車來到了碼頭。
現在碼頭上冷冷靜靜,那些收購點的門窗都關得死死的。
風浪比昨天大了不少,船隻在水裡上下起伏。
這樣的天氣出海非常危險,但留在碼頭更危險,一旦颱風真的在附近登陸,碼頭的船隻很容易被浪打散、撞毀。
他們都還記得去年那次颱風過後碼頭上的慘狀,寧願現在頂著風浪把船轉移到更安全的避風港,也不敢再抱僥倖心理了。
所以,今天幾乎所有人都過來碼頭,想把自己的船停到安全區域。
船是他們漁民的命根子,絕對不能有甚麼差錯。
陳業峰把腳踏車推上船,阿財緊跟著把他的車也搬了上來。
隨後啟動機器,柴油機冒著青煙,突突地響起來,滿倉號緩緩駛出碼頭。
浪比昨天大了不少,船身被湧浪托起來又沉下去,腳踏車在船艙裡晃得哐啷響,阿財趕緊拿繩子把它們拴在艙壁上。
像他們這樣趕去避風港的漁船不在少數,都是頂著浪濤前行。
海面上零零散散地散著好幾艘漁船,有裝柴油機的,也有靠搖櫓的,都朝著同一個方向駛去。
看著海浪似乎越來越大,所有人都心急如焚,就怕颱風提前登陸,來不及躲進避風港。
阿財蹲在船舷邊上,看著遠處海面上同樣在趕路的漁船,嘴裡嘟囔著:“咱們村子,甚至整個鎮子,連個像樣的避風港都沒有。每年刮颱風都得開十幾公里去別的鎮,船多的時候還要排長隊。”
他把手裡的纜繩往甲板上一摔,越說越來氣:“你看看人家白沙鎮,自己的避風港,自己的碼頭,咱們呢?年年臺風來了跟逃難一樣。”
陳業峰掌著舵,聽到阿財的抱怨,神情恍惚了一瞬。
他好像記得,前世他們村後來是有個避風港的,就在碼頭往東那片礁石區外面,規模還不小,能停上百條船。
但具體是甚麼時候修的,誰牽的頭,他一時想不起來了。
那個念頭在腦子裡閃了一下,沒來得及細想,船已經到了長石鎮海域附近。
阿財忽然指著白龍河入海口的方向,眼巴巴地說:“阿峰,去年咱們在那邊撈了多少好東西…現在海水翻湧,要不要過去撒兩網?說不定颱風又把甚麼好東西攪上來了。”
“不行,今天浪頭太急了,你看這浪,好嚇人,別說撈不到好貨,萬一船被浪卷著撞了礁石,那就得不償失了。”陳業峰朝入海口的方向努了努下巴,“先把船停妥,等颱風過境了,有的是機會過來撈貨。”
白龍河入海口的水面上,浪頭撞在礁石上濺起一人多高的白沫,整片水域都是渾濁的泥黃色,漩渦一個接一個。
別說是撒網,就是靠太近都危險。
阿財看了兩眼,自己把話咽回去了。
他瞬間覺得陳業峰說的完全有道理,只好壓下心裡的念想,乖乖跟著船隻往煙樓鎮與長石鎮交界的避風港而去。
船拐進避風港入口,陳業峰放慢了船速。
然後他看清了前面的情況,瞬間就愣住了。
只見入口處堵了長長一排漁船,大大小小的船隻擠在一起。
原本寬敞的入港通道,被堵得水洩不通。
陳業峰有些無語,他只知道堵車,這堵船還是第一次遇到。
柴油機的突突聲。
船老大吆喝聲。
謾罵抱怨聲。
各種聲音匯成一片,好不熱鬧!
船和船之間捱得極近,船舷都快蹭到一起了。
陳業峰皺了下眉,把船排在隊尾,熄了火等著。
順風號就在他們前面幾艘的位置,陳父和大哥一個蹲在船頭抽菸,一個靠在駕駛艙裡,也是一動不動。
等了半個多小時,隊伍才往前挪了兩艘船的位置。
阿財坐不住了,站起來往前面張望,能停的位置已經沒多少了。
“今年怎麼這麼多船?”阿財嘀咕了一句,又蹲下來,煩躁地抓了抓頭髮。
“四哥,這是甚麼情況?”
陳父站起來說道:“今天來避風的船太多了,港裡早就停滿了,根本進不去呀!”
這一年多來,隨著政策放開,村裡、鎮上買船的人越來越多。
附近幾個鎮就這一個像樣的避風港,平時不覺得,一到颱風天就全擠到一塊了。
又等了一陣,隊伍絲毫沒有往前挪動的跡象,後面趕來的漁船卻越來越多。
海浪越湧越急,颱風的徵兆也越發明顯,所有等待的人都是焦躁不已。
就在這時。
前面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爭吵聲,緊接著是鐵器碰撞的咣噹響。
阿財猛地站起來,伸長脖子往前面看。
棧橋那邊,兩撥人已經推搡到一起了,有人在喊“這是我們的避風港”,有人在回罵“放你孃的屁,老子先來的”。
罵聲中夾雜著木棍敲在船舷上的悶響,還有拳頭砸在人身上的沉悶聲。
混亂的打鬥聲轟然響起!
這是幹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