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兒子,肚子裡幾條蛔蟲我都清楚。你屁股一翹,我就知道你要拉甚麼屎。”陳父把兩隻手交疊在膝蓋上,哼了一聲,一臉瞭然的表情,“剛才在大院那邊,你跟你大伯母說話的時候,手老往口袋裡摸。你那口袋鼓成那樣,不是錢是甚麼?”
薑還是老的辣,他爹的眼睛還是真毒!
陳業峰無奈的笑了笑,也沒再藏著掖著,從口袋裡把那個牛皮紙信封掏出來,放在八仙桌上。
他把信封口開啟,把裡面那沓大團結抽出來。
當那一大沓大團結攤在桌上,陳父整個人的呼吸都變得無比急促起來。
他連忙開口道:“快數數,有多少。”
看著他爹急促的表情,陳業峰忍不住想笑。
但依舊當著陳父的面數了一遍。
手指蘸了點唾沫,一張一張地翻,紙幣在指尖發出乾脆的沙沙聲。
“整整兩千塊。”
一張一張數完,不多不少,整整兩千塊。
陳父把煙筒擱在桌上,沉默了好幾秒鐘,表情變了又變。
兩千塊!
要知道這年頭一個普通工人一個月工資才三四十塊錢,不吃不喝也得攢好幾年。
農民一年到頭都掙不到幾個錢,好幾年時間都未必能攢下這筆數目,在他們小漁村也絕對算得上是一筆鉅款了。
他伸出手,在那一沓錢上輕輕碰了一下,像是要確認這東西是不是真的,然後把手縮了回去。
“這林斌…還真是捨得。”陳父端起搪瓷杯喝了口水,聲音裡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感慨,“當年阿公把他從橋洞底下撿回來的時候,他自己都吃不上飯,誰能想到幾十年後能拿出兩千塊來報恩。”
“這錢先不給阿公他們。”陳業峰把錢重新裝回信封裡,認真開口道,“阿公平常給點零花就行了,一下子拿這麼多錢給他們,不說大伯母惦記,阿公自己也不肯收。”
陳父深以為然的點了點頭:“這錢就當給兩老養老了,慢慢花。”
剛才他大嫂那副樣子他也看見了,心思全在錢財上。
這時候要是拿出來,立馬整個村子都會傳開,少不了有人閒話惦記。
倒不如慢慢補貼兩個老的,等往後時機合適,再把事實告訴他們。
眼下,這也是最為穩妥的安排。
“這點錢夠甚麼養老的。”陳業峰搖了搖頭,“真到老了走不動了,請個人照顧、看病買藥,這點錢根本不經花。”
錢越來越貶值,兩千塊看起來很多,可過幾年,這錢就不值錢了。
陳父撇了撇嘴:“這還少?村裡有的人累死累活掙十年,估計都沒這麼多錢。”
“你小子別不知足,這還少?咱們農民面朝黃土背朝天,能有幾個錢?這已經夠多了,都已經頂得上那些工人好幾年工錢了。”
“爹,你誤解我的意思,我並不是說林叔這次給的錢少……”
“我知道…你現在賺了幾個錢,這兩千塊看不上了唄!”
“懶得跟你說…”
“我才懶得跟你說。”
父子倆真是話不投機半點多。
陳業峰懶得跟他爹在這個問題上多掰扯,不跟他爭辯時代眼界的差距。
兩千塊放到四十年後連個廁所都買不到,就算在現在,也就是一條小漁船的錢,真碰上大病大災根本撐不了多久。
但他也知道跟陳父說這些話沒用,他爹一輩子的眼界就在漁村這一畝三分地裡,沒見過更遠的世界,自然不知道這點錢根本算不上甚麼。
他把信封重新摺好,放回自己的帆布包裡,打算以後每個月給阿公阿嬤送點零花,逢年過節再添一些,細水長流地把林斌這份心意送出去,誰也挑不出毛病。
陳父的手在水煙筒上摸了起來,放嘴邊抽了幾口,又把手放回膝蓋上。
他看著桌上那個裝魚竿的手提包,忽然抬起頭:“剛才你說那根魚竿值幾百塊錢,是真的還是假的?”
“怎麼不是真的?這是進口的,玻璃鋼的竿子,縣城的百貨大樓都買不到。林叔說他是託朋友從羊城帶回來的,光運費就比一根竿子還貴。”
說著,陳業峰把手提包的拉鍊拉開,把那根海竿抽出來。
黑色的竿身上印著白色的刻度線,不鏽鋼導線環在昏暗的堂屋裡還是閃著光。
他把竿子拿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手指在握把處那層防滑膠帶上蹭了一下,膠帶的邊緣已經被磨得微微發毛了,但竿身保養得極好,每一處都擦得乾乾淨淨。
真的是愛不釋手。
兩輩子,這也是他用過最好的魚竿。
在這個全村用竹竹擼的時候,擁有一支進口玻璃鋼的魚竿,簡直是降維打擊。
“這麼金貴的東西,你怎麼好意思收?”陳父把魚竿拿過去,摸了又摸 ,看了又看,聲音都帶著幾絲顫抖。
“他說放他那兒也是閒著,一年到頭沒空釣一回,還不如給我,好歹每次出海都能帶上。”陳業峰把手提包放到櫃子上面,“不收他還不樂意。”
陳父頓時沉默了,不知說甚麼好。
現在人都走遠了,再說這個好像也沒有意義。
他又把水煙筒端起來,咕嚕咕嚕地抽了幾口。
煙霧從他鼻孔裡噴出來,在堂屋裡昏暗的光線裡慢慢散開。
他抽了好一陣,把煙筒往桌腿上磕乾淨菸灰,站起來的時候拍了拍膝蓋上的菸灰。
人家給了一大筆錢,又搭上一根價值不菲的魚竿。
這人情吶,真是還不完的!
陳業峰把信封和手提包都拿上,然後回了東廂房。
陳業峰推開東廂房木門,老舊的門軸吱呀響了一聲。
裡面正坐在竹床上奶孩子的周海英冷不丁嚇了一大跳,整個人條件反射似的坐直了身子,一隻手護住懷裡的陽陽,另一隻手本能地扯過旁邊的小毯子往胸口蓋。
看清是自己男人之後,她緊繃的肩膀才鬆下來,白了陳業峰一眼,聲音裡帶著幾分惱:“你進來怎麼也不敲下門,嚇我一跳!”
“自己家自己房,還用得著敲門?”陳業峰笑著把門帶上,咧嘴一笑。
陽陽本來正埋頭吃奶,聽見他爹的聲音立馬把嘴一鬆,小腦袋轉過來,烏溜溜的眼睛盯著陳業峰看,嘴角還掛著一圈奶漬,咧著嘴傻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