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業峰認真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粗糙的褲腿上摩挲了。
海城無論離鎮上或者村子,還是島上都不近,在這個年代,運輸是件麻煩事,但……這無疑是個很好的機會。
這種機會錯過了,就不會再有了。
要不了幾年,道路修好了,冷鏈物流的技術也越來越先進。
新鮮海鮮的運輸將越來越方便,越來越快捷。
這就意味,海鮮從水裡打撈到搬上餐桌的時間會越來越短。
姜萬燕見他不說話,接著又道:“姍姍特別強調,他們想做一種叫‘刺身’的日式菜,就是生吃魚片,對魚的鮮度、品質要求極高,一點馬虎不得。我一聽這個,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你。別人送來的魚,我或許還得擔心路上耽擱或者以次充好,但你陳業峰送來的,我從來都放心。”
“刺身?”陳業峰點點頭。
這是島國鬼子那邊的料理,以新鮮的魚貝類為主要原料,切成薄片,蘸著醬油、芥末等調味料吃。
跟這邊的“橫縣魚生”差不多。
其實,生魚片的起源可以追溯到古代,一種叫“魚膾”的食物,在唐朝非常流行。
這個年代,島國料理的店鋪還比較少,像魔都、京城、羊城那邊估計多一些。
如今崇洋媚外的現象十分嚴重,凡是跟外國的東西掛鉤,那絕對是賣的賊貴,但大家偏偏要搶著買。
在海城開一家國際餐廳,只要味道不會差得太離譜,那生意絕對不會太差。
洋人的招牌,不論是現在,還是將來,都非常好用。
上一世,他自然也接觸過刺身這類料理,知道這些料理對鮮度極限的考驗。
“燕姐,承你看得起。”陳業峰雖然嘴上這麼說,可心裡面在盤算著怎麼保鮮、怎麼運輸。
往海城那邊送貨……路途有些遙遠,而且對方對魚貨的要求還這麼高。
他想了想,認真的說道:“既然她是燕姐你的好姐妹,這活我肯定接。只要我陳業峰送過去的魚貨,一定把最新鮮最好的挑出來送過去。”
不少酒樓為了保證魚貨的新鮮度,都會選擇跟一些漁民合作。
“我就知道找你準沒錯!”姜萬燕笑意更深,眼波流轉,“具體怎麼送,送甚麼品種,每次要多少,價錢怎麼算,這些細節,等過些天姍姍過來,或者你去一趟海城,你們當面敲定。她下月初會來我這裡一趟,到時候我提前告訴你。”
“行,到時候你給我發個電報就行了。”陳業峰點點頭。
他也想起之前製作的“烏魚三寶”,真要是跟楊姍姍把生意給敲定了,那些東西也可以送到她開的國際餐廳去。
正事談完,姜萬燕從隨身帶著的一個小巧手袋裡拿出一個鼓鼓的信封,推到陳業峰面前:“這是今晚這批魚貨的錢,你點點。大黃魚按市場價加兩成,青佔魚、馬友魚按市價,冰塊和桶筐的損耗都算在裡面了。”
“這怎麼好意思。”
“沒事,你們大老遠跑一趟也不容易,這些都是應該的。”
“那行,謝謝燕姐了。”
“謝啥,以後有啥好貨,想著你燕姐就行了。”
“那肯定的。”
陳業峰接過信封,當面點清,竟然比自己算的要多出好幾十,他笑了笑,把錢揣進懷裡貼身的衣袋。
姜萬燕站起身:“那行,今天辛苦你們了,大半夜跑這一趟,回去路上小心點。”
陳業峰也趕緊站起來:“不辛苦,應該的。那燕姐,我就走了,還得給鄭總他們送貨呢。”
走出包廂門,身後暖黃的燈光和那縷淡淡的香水味被隔開,前廳隱約傳來客人談笑和杯盤輕碰的聲音。
……
時間回到幾分鐘前。
阿財跟陽建軍從後廚出來,來到後院。
灰驢拴在牆角,正低頭嚼著地上撒的幾把乾草。
月光清清冷冷地灑在青石板上,映得到處泛著微光。
後廚裡的喧鬧被一堵牆隔開,院子裡靜謐無比,只有隱約飄來的油煙味。
兩人在驢車邊的石墩子上蹲下,各自從兜裡摸出皺巴巴的煙盒。
結果,陽建軍發現自己的煙已經被水打溼,都不能要了。
陳財笑了笑,從自己的煙盒裡抽出兩根香菸,遞了一根給陽建軍,又劃亮火柴,用手攏著,先給陽建軍點上,再點著自己的。
兩點紅光在昏暗中明明滅滅。
陽建軍深深吸了一口,讓辛辣的煙味在肺裡轉了一圈,才緩緩吐出。
他胳膊肘碰了碰阿財,壓低聲音,朝著酒樓亮燈的窗戶努了努嘴:“阿財,這姜老闆……到底是啥來頭?你看這酒樓,三層樓,青磚到頂,鎮裡頭一份吧?這得花多少錢才能撐起來?”
阿財眯著眼,吐出一串菸圈,看著它們在夜風裡消散。
“具體多少,咱種地打魚的哪能曉得。”他語氣裡帶著慣有的迷糊感,“反正不是個小數目吧。聽阿峰說過一嘴,這酒樓不光做鎮上生意,縣裡、甚至地區有些頭臉的人物,有時也會專門過來吃飯。你說,沒點本事,能攬住這些客人?”
“那是真厲害。”陽建軍咂咂嘴,語氣裡滿是驚歎,又夾雜著一點困惑,“一個女人家……能張羅這麼大攤子,比多少男人都強。你看她穿的那衣裳,那氣派……跟畫報上走出來似的。”
他腦海裡又閃過那抹藏青色的窈窕身影和挽起的髮髻,臉不由得有些發熱,趕緊又吸了口煙。
停頓了片刻,陽建軍忍不住又把身子往阿財那邊湊了湊。
聲音壓得更低,帶著點年輕人特有的好奇與莽撞:“哎,阿財,你說……姜老闆跟阿峰,是不是……特別熟?我看她對著阿峰,那笑容,跟對別人可不一樣。她……該不會是對阿峰有意思吧?”
他說完,自己先覺得這猜測有些離譜,嘿嘿乾笑了兩聲。
畢竟陳業峰是有老婆的,而且周海英也不難看。
“瞎琢磨啥呢!”阿財聞言,立刻搖了搖頭。
他瞥了陽建軍一眼,神色認真的道,“阿峰跟燕哥只是生意上合作伙伴,哪有你想的那層意思。”
他頓了頓,似乎猶豫了一下,但想到陽建軍也不是外人,便往前湊了湊,幾乎是用氣聲說道:“這話我也就跟你說說……聽阿峰提過一回,姜老闆背後……有人…
是個了不得的大人物,具體啥來路,阿峰也沒細講,只說能量很大。要不然,你以為單憑一個女人,在這地界能把生意做得這麼順風順水,沒人敢來攪和?”
陽建軍聽得睜大了眼睛,心裡也是驚駭無比,但又覺得理所當然。
他愣愣地點點頭,他也不是傻子,瞬間就明白了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