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無人能睡昨安穩。
風雨拍打著船艙,船身在湧浪中輕輕搖晃。
船上的漁家漢子輪流值守,注意著錨位和天氣變化。
在昏暗的燈光下,彼此分享著所剩無幾的乾糧,說幾句鼓勁的話,眼神交流中全是相互的支撐。
在這狂暴的自然之力面前,三條小船在這大海當中,實在是渺小得可憐。
好在到了後半夜,風雨終於漸漸停了。
當第一縷微光艱難地透過散去的雲層縫隙時,陳業峰推開艙門。
頓時,清新的、帶著雨後鹹味的空氣湧了進來。
舒服!
他走出船艙,來到溼漉漉的甲板,眼前的景象讓他精神一振。
鉛雲散盡,天空是那種被暴雨洗刷過的、清澈無比的湛藍,幾縷絲絮般的白雲悠然飄浮。
海平面一望無際,平靜得像一塊微微盪漾的巨大藍寶石,反射著初升朝陽的金暉。
昨夜所有的狂暴與混亂,彷彿只是一場噩夢。
此刻的大海溫柔而明媚,充滿了生機。
連遠處的老虎島上面都被晨光包裹了一層暖色。
“雨過天晴,好兆頭啊!”大舅的聲音傳來,他也走出了船艙,臉上帶著疲憊,但眼睛裡重新燃起了光。
大家簡單用涼水抹了把臉,就著剩下的冷艾籺和鹹魚,匆匆解決了早飯。
·沒有人多話,這一切都在不言當中。
休整了一下狼狽,三條船再次啟航,機器聲“噠噠噠”的聲音傳出,徑直朝著前方的老虎島海域駛去。
陽光越來越暖,驅散著寒意。
海面平滑如鏡,船行其上,劃開道道金色的漣漪。
他們繞著老虎島緩緩巡航,大舅和陽建國再次爬上了桅鬥。
然而,時間一點點過去,預想中深水溝藏匿的大魚群依舊不見蹤影。
剛剛升起的希望,又開始隨著平靜的海面一起,微微下沉。
陳業峰沒有一直待在駕駛室,他走上了船頭,眯起眼,仔細地掃視著海天之間。
不僅僅看海水顏色,更留意著天空的動靜。
這是他前世積累起來的經驗。
忽然,他目光一凝。
在老虎島東面大約兩三里的海面上空,有一小群海鳥正在盤旋。
那不是隨意的飛翔,而是有節奏地起落,或俯衝。
那片海面的顏色,在陽光下似乎也隱約有些不同,泛著一片流動的、微微發暗的銀灰色光澤。
“有海鳥,在那個方向。”陳業峰猛地指向那個方向,聲音也有激動,“阿財,建軍哥,那邊有海鳥。”
陽建軍和阿財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仔細辨認。
果然,那群海鳥的動向看起來很尋常!
此時,要是有個望遠鏡就好了,就可以看清楚前方很遠的情況。
可惜,那玩意太難搞到手了。
本來還指望阿偉哥那個“代購”,可是哪知道這傢伙根本就不靠譜。
現在被他二堂嫂這麼一鬧,指不定早就跑路逃難了。
陳業峰看向鳥群的方向,心兒也是怦怦狂跳。
心裡面猜想那個方向應該是有魚群。
他攥著舵輪的指節都有些泛白,當即衝著艙外吼道:“建軍,快吹螺哨,給你爹發訊號!”
“好。”陽建軍應了一聲,抓起掛在桅杆上的海螺哨,塞進嘴裡猛地一吹。
嘟,嘟嘟~~
尖銳、急促又極具穿透力的哨音刺破海面的寧靜,一聲接著一聲,在空氣裡傳遞。
桅杆下的阿財早就抄起了訊號旗,可傻大個平日裡跟著忙活的都是收網搬貨的力氣活,對旗語只記了個大概。
聽到陳業峰的吩咐,他慌手慌腳地抓過一面藍色旗子,那是返航的訊號旗,卻當成了指引方向的旗語,胳膊掄得跟風車似的,胡亂揮舞著。
遠處大舅的船上,桅鬥裡的陽建國正舉著胳膊揉眼睛,聽見哨音連忙往這邊望,瞧見阿財那一通亂揮的旗子,頓時皺緊了眉頭。
他扯著嗓子衝下面喊:“爹,阿峰他們那邊發的啥訊號?藍旗亂晃,是要返航還是咋的?”
大舅陽扶龍正眯著眼睛觀察前同,聞言轉頭看去,也跟著皺起了眉:“這傻小子搞啥名堂?這是啥意思?”
亂七八糟的,大舅的眉毛擰成一團,他也完全看不懂。
“阿虎,你看看,知道那是甚麼意思嗎?”
掌舵的二舅陽扶虎瞥了一眼,直搖頭:“看不懂呀,旗子顏色不對,揮得也不成章法,不會是出甚麼事了吧?”
滿倉號的甲板上。
陽建軍看得直跺腳,一把搶過阿財手裡的旗子,罵道:“你個傻大個,拿錯旗了!”
說著,他麻利地換了一面黃底帶綠三角的旗子。
這才是“發現疑似魚群,請求探查”的訊號旗。
陽建軍深吸一口氣,胳膊繃得筆直,按照先前的約定,先將旗子舉過頭頂停頓三秒,再朝著海鳥盤旋的方向,穩穩地畫了三個圈。
動作乾脆利落,一點不含糊。
這一回,桅鬥裡的陽建國看清楚了,他猛地一拍大腿:“爹,是黃綠旗,是發現魚群的訊號,方向在東邊,就是那群海鳥底下!”
大舅順著陽建國手指的方向望過去,果然瞧見東邊海面上空,一群白色的海鳥正繞著圈子盤旋,時不時俯衝下去,濺起細碎的水花。
經驗老道的他心裡咯噔一下,當即來了精神,衝著駕駛室裡的二弟喊:“阿虎,開船,往東走,去那群海鳥那兒!”
“嗯。”
二舅應了一聲,柴油機的轟鳴聲陡然拔高,漁船調轉船頭,朝著目標方向破浪而去。
陳業峰見狀,立刻打滿舵輪,緊隨其後。
陳父跟大哥也接收到了資訊,當即加快速度跟了上去。
三道白色的浪痕在湛藍的海面上交織出漂亮的弧線。
船越駛越近,海鳥的鳴叫聲清晰可聞,甚至能看見它們叼著小魚躍出水面的模樣。
大舅和陽建國齊齊趴在船舷邊,朝著海面望去,只見水下黑壓壓一片,無數銀色的魚鰭在陽光下游動,偶爾翻出水面的魚背閃著粼粼波光。
是小黃魚群!
而且是規模不小的魚群!
小黃魚跟大黃魚一樣,白天看著顏色不會是金黃色的,微微泛著銀白色的光澤,只有晚上在燈光下看著金燦燦的。
“好傢伙,果然是魚群,阿峰這小子行呀。”大舅一拍大腿,聲音裡滿是壓抑不住的激動。
他抓起海螺哨,吹出一連串節奏分明的哨音。
長聲為令,短聲為號,一長三短,正是“發現大型魚群,全體注意,準備下網”的指令。
哨音落了,陽建國又升起一面綠色方旗,在桅杆上穩穩展開。
這是下網的最終指令。
一瞬間,三條漁船上的沉悶氣息被一掃而空。
剛剛還掛在眾人臉上的疲憊、沮喪、忐忑,全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好訊息衝得煙消雲散。
陳業峰只覺得一股熱血“轟”地一下湧上頭頂,耳朵裡嗡嗡作響,他扯開嗓子朝著艙外的阿財和陽建軍大吼:“都給我打起精神來,準備下網。這趟能不能滿載而歸,就看這一遭了!”
阿財剛才鬧了笑話,這會兒正憋著一股勁,聞言立刻應道:“放心吧,保證沒問題!”
陽建軍也攥緊了拳頭,目光灼灼地盯著前方:“阿峰,我們倆都聽你指揮!”
陳業峰點點頭,目光銳利如鷹,他猛地打舵,將滿倉號朝著大舅的船開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