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老婦舉著掃把出來,“個背時鬼!吃老孃的,穿老孃的!還敢偷糖!”
向遠方窩在向雪懷裡哭成一團,高舉的掃帚一下一下拍在向雪身上。
向雪醒來時,是在鎮衛生所。
她轉頭看向床邊憔悴的男人,是她爸爸。
“小雪?醒了?餓不餓?”
向雪垂下眸子,“向遠方呢?”
“醫院裡不好待,你姥姥接回去了。”
“她不是我姥姥!”向雪一把把床頭櫃上的熱水壺掃落下來。
滿地的熱水濺了一地。
向光沒想到女兒會突然發難。
向雪胸口劇烈起伏著,“我沒偷她的糖!”
舅媽一舉得子,林有才寶貝得不行,林老婦心裡窩著火,哪裡不知道糖是被舅媽孃家人拿走了?
向光低頭把熱水壺撿起來,他把兜裡準備好的錢塞到向雪懷裡,“小雪乖,自己偷偷藏著用,爸爸馬上就要出任務了,等爸爸回來,再來看你們。
你們姥姥說了,一定會好好對你們,等爸爸出完這次任務,就來接你們。”
向光走了,向雪掌心裡的錢被她揉了又揉。
她出院了。
林有才孩子滿月,向光包了一個大紅包,向雪回去的時候,難得被叫上桌。
手還沒拿到筷子,林老婦就敲敲碗,“丫頭,你爸又給你留錢了吧?”
向雪把兜裡的錢扔到桌上,端起碗就吃飯,一邊吃還一邊往向遠方碗裡夾菜。
反正也留不住,找到找不到都是一頓打,還不如拿出去換頓飽飯吃。
林老婦冷哼一聲,“老孃餓著你了?餓死鬼!”
林有才揮揮手,“快吃吧!話多!”他那倒黴姐夫回來就看見向雪昏在院子裡,要不是他機靈,還不知道怎麼交代呢!
他媽也真是,倆兔崽子,養起來能費多少事兒?一天淨給他找事兒!
向雪拉著向遠方回了屋,她掏出兜裡的糖果,塞到向遠方嘴裡,衛生所的護士給的。
向遠方吐出來遞給向雪,“姐姐吃。”
向雪沒理他,垂著眸子不知道想些甚麼,既然不管他們,那生他們幹甚麼呢?
向遠方把糖重新塞回嘴裡,甜眯了眼。
晚上給向遠方換衣裳,向雪看著他身上的青青紫紫,“她打你了?”
遠方伸手按了按傷口,抬頭衝向雪笑笑,“不疼。”
向雪只覺怒火中燒,她忍了這麼久,就是因為他們沒有對向遠方下手,餓歸餓,林家人從來不動手打他。
打她無所謂,她親媽在的時候也沒少打。大不了她私底下多偷點東西塞嘴這氣也就出了。
向遠方伸手拍向雪的背,“不生氣姐姐,我不疼,你看,好啦!已經好啦!”
向雪閉閉眼,伸手摸了摸他的腦袋。
“娘!我說你收斂著點吧!回頭姐夫把孩子接走我看你哭吧!”
林老婦冷哼,“姐夫?他算你哪門子姐夫?倆口子都是沒家的孤魂野鬼,要不是老孃,連個落腳地兒都沒有!”
林有才皺眉,“娘,你啥意思?”
林老婦伸手指他,“就你有善心!你姐是抱回來的!向光那倆崽子跟老林家一點關係沒有!老孃好心收留還不夠!還要老孃咋對他們好?”
林有才起身,“啥玩意兒?”
林老婦坐了下來,“還不是你那死鬼爹!家裡本來就窮得揭不開鍋,他倒好,上山一趟抱個女娃回來!非要養!你爹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老孃敢反對?
你小時候一半口糧都給那野丫頭了!現在報答報答老林家不應該?”
林有才懵裡懵懂的,原來家裡那倆崽子,不是他親侄子侄女啊...
向雪看了一眼虛掩著的門,悄悄離開。
“你去跟村裡說,打豬草的活兒還是咱家接。”
林有才看了一眼向雪,“她都十一歲了,哪還接得到?”
“她爹是解放軍!怎麼拿不到!快去!”
林有才打個哈欠出門了。
向雪垂著眸子,揹著揹簍牽著向遠方出去了。
“你就在這兒等著,我去糧倉取點東西。”
向遠方乖乖坐在山坡上。
“誒!這丫頭不去打豬草來糧倉幹啥?偷糧食?不行我得去點點!”
向雪回來時,異常興奮,她拉起向遠方,“你想你爸爸嗎?”
向遠方搖搖頭又點點頭,“有糖!有奶!好喝!”
向雪笑笑,她很少這樣開心,“很快你就能去和你爸爸一起生活了,以後,再也不用回來了。”
向遠方搖搖頭,“要和姐姐一起!”
向雪摸摸他的腦袋,打滿豬草交到隊裡帶著向遠方回了林家。
舅媽在灶房生火熬粥。
“舅媽,我來吧。”
女人驚奇地看著她,這丫頭從來不叫她的。
向雪抬頭,“舅媽,一會兒粥能打一碗給我嗎?”
林舅媽皺眉,“你守著熬?”
“嗯。舅媽你去休息。”
“成!一會兒我給你一碗。”
向雪笑笑,坐在灶邊認真往灶孔裡傳送著柴火。
林家下工回來,在外頭吃著飯。
向雪就在小屋裡,向遠方在外頭,下午向雪把他喂得飽飽的,不讓他在家吃飯。
他就坐在一邊凳子上,林家人也不叫他。
“有才!有才!快來!”
林有才放下筷子,“等我回來再開飯啊!”
林老婦一邊咒他一邊不讓兒媳婦動筷子。
林有才跑回來的時候,林老婦端起碗,正要問他怎麼回事兒,林有才就打翻她的碗,“有毒!向雪那丫頭下毒了!”
林家開了鍋。
向雪被揪著頭髮拉出來打的時候,向遠方被舅媽死死抓著,他一邊哭一邊往這邊奔,“姐姐!姐姐!”他撕心裂肺地大喊著。
向雪死死看著向遠方。
林家要報公安,被林有才攔下來了,“她去坐牢了她爹肯定要把小的接走!”
那天以後,向雪沒再跟向遠方說過一句話。
她高高腫起的臉頰很久沒有消散。
她連每天兩個雜糧饃饃都沒有了。
向遠方抱著她哭,瘦弱的小臉淚珠子一串接著一串,“姐姐,姐姐,理我,不痛,我給呼呼。”
向雪充耳未聞。
再後來,唐敬安就來了,向光死了。
向雪毫無波瀾,關她甚麼事兒。
人死了,就沒有工資了,林老婦半點沒有挽留,她和向遠方跟著唐敬安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