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頭腳踏車上的兩人也確如蘇曼華所料。
這會兒天要黑不黑的，浸染著藍色，連周圍的山峰和樹林都掛上了幾分陰森的味道。
連以荷對著蘇致遠的後背，總覺得自己側後方有東西，心跳一下比一下強，不是羞，是嚇的。
原本兩人還有些距離，她越靠越近，只差貼著蘇致遠了。
周圍靜悄悄的，只有腳踏車的車軲轆聲，連以荷臉上的紅暈消失不見，一片蒼白，唇都跟著哆嗦起來。
蘇致遠突然停了車，連以荷低著腦袋狠狠閉上了眼。
“連以荷？以荷？”
耳邊是他清朗的聲音，連以荷驀然抬頭，就撞進一雙飽含關心的眸子裡。
“你怎麼了？我剛剛叫你你都沒反應。”
連以荷一張唇就紅了眼眶，“我...我害怕...”
蘇致遠笑笑，“嚇我一跳，我還以為你身體不舒服呢。”
他重新跨上車，“鄉下是這樣的，別怕，你別扶車墊了，抓我衣裳吧。”
連以荷抿抿唇，伸手抓住了蘇致遠腰兩側的衣裳，稍稍抓住了安全感。
蘇致遠重新蹬起來，這回，周圍不再靜悄悄的，蘇致遠一直想法跟她搭話。
“你成績真好，江城大學可是名校。”
連以荷輕易被身前的影子分去注意力，她想起自己的成績，有些不好意思，“我...我其實學習很吃力的...”
蘇致遠笑笑，爽朗的笑聲傳來，“那也很厲害了，我高三都沒念完就唸不下去了。要不是那兩年政策松，我連畢業證都沒有。”
連以荷笑笑，“你這麼聰明，要是繼續念，肯定能考一個好大學的。”
蘇致遠笑了兩聲，“這我倒是沒想過，但是我確實不是讀書的料。那會兒家裡條件不好，一心就想著跑社會上來賺錢了。”
“蘇致遠，你在機械廠，是做甚麼工作啊？”連以荷大著膽子問。
“機器裝置維修，我還在學呢！想當高階電工！不過，我這會兒連初級的都沒資格考呢！得學兩年去了！”
連以荷抓緊手裡的布料，“你一定可以的。”
“謝謝！”蘇致遠又問，“江城離咱這兒這麼遠，一呆就是四年，能習慣嗎？”
四年以後，她都22了，連以荷頭回對大學生出了不那麼期待的想法。
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靜下來，帶著一絲玩笑的語氣，“我可以的！四年後，怕是你孩子都出生了。”
蘇致遠搖搖頭，意識到對方可能看不到又接著開口，“還早哩！我現在就想把事兒做好！年紀輕輕的，不著急結婚。”
“那...那你物件不會和你急嗎？”
蘇致遠感受到身側的衣裳都被揪緊了幾分，他沒有低頭去看，只當不知道，“我沒有物件，暫時也不打算找，正是拼的時候，我不想耽誤學習的時間。”
連以荷先是驚喜，隨後又是失落，她再怎麼遲鈍，也該知道一個男生說這樣的話，大機率是對她沒意思。
“小雪基礎不好，得麻煩你多費心了。”蘇致遠岔開話題。
連以荷強撐著精神回應，“我會的，姐姐都跟我說過了。”
蘇致遠笑笑，“那就謝謝你了。”
進了榮縣，天已經完全黑了，開始有了路燈，人也慢慢多了起來。
蘇致遠問過她姑姑家地址後就不再說話，專心騎車，一點不知道身後小姑娘落寞的表情，抓著衣裳的手甚麼時候放開的他都沒注意。
他沒進去打擾，看著最後一抹藍色裙尾消失在視線裡，他就打道回府了。
蘇致遠打著電筒到家時，家裡人都已經睡下了，除了他姐。
“姐不睡幹啥呢？燈光這麼黑還看書，對眼睛不好。”
“回來了？”蘇曼華頭也不抬。
蘇致遠攤在椅子上，“累死了，摸了一天魚，還騎了倆小時車，比上班還累。”
蘇曼華放下筆，“你過來我問你。”
蘇致遠挪了個屁股。
“你和莊家，還有可能沒？”
蘇致遠皺眉，“本來認識就是個錯誤，哪來的可能不可能。”
蘇曼華揚眉，“那你覺得以荷咋樣？”
蘇致遠活動活動身子，“姐，你打住啊，我拿她當妹妹看的。”
蘇曼華白他一眼，“我不信你沒看出來以荷對你有意思！”
盯了他一天，他哪裡會看不出來？蘇致遠皺眉，“姐，以荷看著和小雪差不多大，我怎麼可能往那方面想嘛！”
蘇曼華扭身對著他，“以荷那叫娃娃臉，甜美的小姑娘就長那樣式兒的！外頭吃香得很！你土不土！”
說完又認真開口，“我可跟你說，這小姑娘我接觸下來人不錯，你都十九了，沒說逼著你結婚，物件總要談吧？
現在不比以前，相中了結婚就完事兒，新時代，是興談戀愛的！你說你處個一年半載的物件，結婚的時候也二十一二了，時間不是差不多？”
蘇致遠也一臉認真，“姐，我現在就想好好跟著師傅學手藝。你也說了，我都十九了，我現在一個月工資才八塊！哪有心情想那些有的沒的？”
蘇曼華嘆口氣，“我是不想你錯過一個好姑娘，也沒有逼你的意思，你有上進心，我高興還來不及。
你的想法也是對的，但是既然有接觸的機會，就別牴觸，處物件和往上奔又不衝突，聽見沒？”
蘇致遠沉默，不說連家是首都的城裡人，聽說爺爺還是搞學術研究的。
連以荷本身也是大學生，他倒不是自卑，而是甚麼鍋配甚麼蓋，他有自知之明。
他救了小姑娘兩次，她年紀小有些想法也正常，他不能跟著不懂事兒吧？
退一萬步說，連家就是允了，他現在這條件，能給人傢什麼？自己都養不活，蘇致遠暗自搖頭，往上拼才是他的首要目標，其他的，都得往後靠。
他原本以為，廠裡的高階電工已經很厲害了，可拜師以後，師傅那一堆堆圖紙，廠裡的高階電工連看都看不明白。
上回師傅去隔壁省交流學習，帶上了他，省裡好多高階電工專門來聽師傅講課，他這才知道人外有人。
姐夫給他創造了一個拜在名師底下的機會，他得抓牢了！老蘇家就他一個兒子，他得立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