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曼華前腳剛聽說訊息,後腳就在自家院子裡看著人了。
這位溫柔出名的嫂子正和馮雁坐在院裡小聲交談著甚麼。
穿著乾淨簡單,頭髮盤在腦後一臉溫婉,眉眼間的柔意都快要溢位來了。
蘇曼華暗自稱奇,真沒想到,李團長那樣的暴脾氣,媳婦兒居然是這種型別的。
她笑著打了招呼,又把家裡孩子們的零嘴兒翻出來擺了一盤端了出去。
這位可是刀鋒團頭兒的媳婦,關係處好些沒錯。
蘭盛蓮也頗為友好回應。
蘇曼華也沒打擾兩人,她去看看前兩天拜託後勤同志的事兒成了沒。
蘭盛蓮抬手喝了一口茶,“我才回來呢,這小蘇同志的事兒已經傳進耳朵了,都說不好相處,我瞧著挺通透的。”
馮雁揚唇,“你別在她頭上拔毛就好相處。”
蘭盛蓮跟著笑笑,隨即眼裡染上落寞,“要是我性子也能強勢些...是不是...”
隨即她吸了口氣,抬頭看向馮雁,“我這才出去幾個月,你怎麼又瘦了?”
馮雁盯著不遠處出神,“就那樣唄。”
蘭盛蓮重重嘆了一口氣,“沒孩子就沒孩子吧,你看開些,有些孩子...還不如不要。”
馮雁重新回頭看向她,“孩子還犟著?”
蘭盛蓮點點頭,悄悄抹了抹眼角的淚,“我跑了好多地方,一線城市的醫院都去問過了,只有國外能治...可偏偏,他爸又是軍人...”
她有些崩潰地抹了把淚,“都怪我,要是我當初沒跟著老李到處跑,留在家好好帶孩子,他也不會...
你說我和老李是造了甚麼孽?養出這樣一個孩子,將來下去了,我可怎麼面對李家的祖宗?”
兩個女人沉默著坐了許久才散去。
“小嫂子,你要的東西可不好找。”
後勤處的老周是個大滑頭,笑眯眯地看著來人。
蘇曼華眼睛一亮,“找著了?”
老周開啟櫃子,“您要可不得費心找嗎?隨軍的家屬可都是大功臣哩!”
蘇曼華跟著笑,“那可不是!”
老周哈哈大笑,抱出來一摞東西。
“英語辭典、你要那甚麼...《簡愛》和《綠山牆的安妮》,簡愛去年人民文學出版社重印了,巧了,咱們辦公室還真有一本,中英雙語的。
但是綠山牆這本,只淘到一本全英文的,還差了幾頁...”
蘇曼華驚喜地接過,要的就是全英文的!
老周指指桌上,“還有本傲慢與偏見,我想著你應該想要,就給一起整理出來了。
還有周樹人的小說的音譯本、一些亂七八糟的英文雜誌,我一齊給抱出來了。小嫂子,咱們後勤處辦公室能找到的英文都在這兒了。”
蘇曼華就要笑出聲來了,“老周,改天請你去家裡好好吃一頓!”
老周也不問她拿去幹甚麼,樂呵呵地把人送走了。
“周主任,這小嫂子,還懂英文呢?”
老周頭也沒回,“誰知道呢?咱們後勤幾十號人也沒人懂,我咋知道她懂不懂?”
小夥子撇了撇嘴。
蘇曼華走路都快了幾分,手裡的書再度拉起她過往的回憶。
她從小就漂亮,是班上男生願意前仆後繼討好的那種高高在上的漂亮,她自己沒覺得有甚麼。
那會兒鎮上只有小學,她度過了一段平淡的、為期五年的小學生日子。
後來,升學考試她踩著尾巴進了,鎮上沒有中學,只有榮縣有。
蘇父蘇母砸鍋賣鐵地供她去讀,蘇曼華雖然讀書不太行,但也知道父母的期望,也就乖乖去了。辦得住校,一週回家一次。
可青春期的叛逆還沒來,同學們的孤立先行一步。
整個班就她一個村裡來的學生,整個年級不超過五個。
鎮裡來的同學也是寥寥數人,在縣一中讀書的,大多都是縣城本地的學生。
青春期的小女生,正是攀比的時候,蘇曼華出色的外表和縣裡同學格格不入的家境都成了別人刺向她的利刃。
很長一段時間,她都陷入了一種自我厭棄的暴怒中,這對青春期孩子來說難以啟齒的事情她壓根兒不會和父母說。
班裡孤立她的頭頭兒,是縣裡有錢人家的孩子,屠嬌嬌,爺爺是做外貿生意的。
她爸還赴蘇留學過,事情的導火索,就是屠嬌嬌將她堵在廁所裡。
冷言冷語的蘇曼華從來不會放在心上,她也不會正面和這些人起衝突,她怕,怕給爹媽惹麻煩。
那天,屠嬌嬌不知道抽甚麼瘋,冷嘲熱諷了好半天,蘇曼華心裡都罵爛了,面上卻淡淡的。
屠嬌嬌就操著她那口不太熟練的英文說了幾句。
蘇曼華從廣播裡聽過其中一兩個字眼,不是好詞兒。當下就和屠嬌嬌打了起來。
她怒的,是自己的無知,一種不知道如何回應的憤怒感。
後來,班主任把她喊去談話,知道屠嬌嬌這姑娘欠兒到這程度也是嘆了口氣,沒再追究她。
這事兒卻實實在在在蘇曼華心底紮了一根刺兒。
“孃的!會說鳥語了不起啊!”
蘇曼華放學就去了廢品收購站。
那幾年亂得很,想找點英文資料不容易。
她轉了小半個縣城的廢品收購站,才終於找到兩本完本的純英文小說。
就是《簡愛》和《綠山牆的安妮》。
蘇曼華還回鎮上找到以前的同學借了家裡淘汰的收音機,找班裡老師借了磁帶,兩眼一睜就是學。
到最後,一盤磁帶裡的發音她已經滾瓜爛熟。
可惜的是,純英文的小說她不知道是甚麼意思。
後來,她終於淘到了這兩本書的漢譯版。
那段時間,她的成績下滑得極為厲害。
可她已經深深地被簡·愛吸引住,十五歲的她完全共情,這兩本書,給她當時幼小的心靈帶來極大的震撼。
蘇曼華整整一年的時間,都在啃這兩本書,一邊讀一邊背,她頭回贊同文字的魅力,那年,她十六,初三。
後來,也是因為這兩本書的啟蒙,蘇曼華無心學習,加上1973年局勢混亂,她中考失利,麻溜地就收拾包袱回了家。
臨走時,怕那兩本英文小說給家裡惹禍,她還埋在了學校的小花壇裡,為此她還傷傷心心地哭了一場。
這兩本書,被遺忘在冗長的時間長河裡。
直到上回小桂說他舅舅安排他學習英文,才又被蘇曼華想起。
她抱緊了手裡的老朋友,唇邊的笑意極為奪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