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9年 3月 1日,京城近郊的官道被連綿了數日的鵝毛大雪蓋得嚴嚴實實。
凜冽的北風捲著雪沫子劈頭蓋臉地砸下來,刮在人臉上像淬了冰的刀子,連道旁光禿禿的楊樹都被吹得嗚嗚作響,像極了寒夜裡的嗚咽。
就在這片茫茫風雪裡,一道赤裸著上身的身影正一步步向北走著。
是溫羽凡。
他古銅色的軀幹上佈滿了縱橫交錯的疤痕,舊傷是和岑天鴻在烏蒙山巔鏖戰三天三夜留下的,深可見骨的刀口早已憑著體修宗師的肉身自行癒合,只留下猙獰凸起的疤;
新的血痂層層疊疊地覆在上面,有的還在滲著暗紅的血珠,早已分不清是他自己的,還是沿途數十波攔路的葉家死士留下的。
那件原本就被刀氣絞得破爛不堪的黑色風衣,早不知是在第幾場廝殺裡被對方的兵刃撕碎,還是他自己嫌礙眼,隨手扯掉扔在了身後的風雪裡。
那雙空洞的眼窩,沒有半分神采,任風雪灌進去,他卻連眼睫毛都沒顫一下。
可他的腳步卻穩得可怕,踩在沒踝的積雪裡,每一步落下的距離都分毫不差,哪怕沒有半分內勁真氣,僅憑登仙踏雲步刻進骨子裡的肌肉記憶,和獨有的靈視,也將周遭百米內的一草一木、風雪流動的軌跡,看得一清二楚。
從烏蒙山巔下來,他不眠不休地殺了上千里路,餓了就抓一把雪塞進嘴裡,累了就靠著樹幹站幾秒,全憑著胸腔裡那股焚心蝕骨的恨意撐著,硬生生從西南邊境,走到了這京城腳下。
官道前方,兩輛黑色的越野車熄了火靜靜停著,引擎的餘溫還在,車頭前站著兩個人。
陳墨一身月白長衫落了薄薄一層雪,懷裡抱著那張千年桐木古琴,平日裡總是帶著散漫笑意的臉上,此刻只剩下化不開的凝重與心疼。
他身側的姜鴻飛攥著那柄火焰長劍,指節都泛了白,看著一步步走近的溫羽凡,年輕的眼眶紅得厲害,喉嚨又幹又緊,連呼吸都跟著發顫。
溫羽凡在兩人三丈開外的地方停下了腳步,微微側過頭,空洞的眼窩精準地對準了陳墨的方向。
連日的廝殺與不眠不休,讓他的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反覆磨過,裹著風雪的冷意,還帶著一絲不容置喙的戒備:
“你也要攔我?”
陳墨搖了搖頭,往前邁了半步,聲音放得又輕又穩,生怕刺激到眼前這個早已被恨意逼到懸崖邊的男人:“我不攔你。”
他的目光掃過溫羽凡身上層層疊疊的血痂,掃過他微微起伏、早已耗損到極致的胸膛,語氣裡的擔憂再也藏不住:“但我問你,這一路過來,你吃過東西嗎?睡過覺嗎?”
溫羽凡乾裂的嘴唇抿成了一條蒼白的直線,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只吐出兩個字,平得沒有一絲波瀾:“沒有。”
“溫大叔!”姜鴻飛瞬間就急了,往前衝了一步,嗓門都破了音,帶著壓不住的焦急,“你這樣下去不行的啊!這都快五天了,你不眠不休地殺過來,就算是鐵打的身子也扛不住啊!好歹吃點東西,睡一覺再走行不行?”
溫羽凡微微搖了搖頭,空洞的眼窩轉向了京城城牆的方向,聲音裡帶著化不開的疲憊,卻又異常堅定,像塊砸不碎的寒鐵:“不想吃,睡不著。”
他一閉眼,就是小糰子在他懷裡漸漸冷下去的小小身子,就是孩子軟乎乎的小手從他衣襟上無力滑落的模樣,就是夜鶯閉上眼時,虛弱地喊著他“先生”的樣子。
那些畫面像燒紅的烙鐵,一遍遍燙在他的神魂上,只要意識稍有鬆懈,就會鋪天蓋地地湧過來,把他拖進無邊的地獄裡,哪裡有半分睡意。
“不想吃你也得吃,睡不著你也得睡。”陳墨的語氣陡然重了幾分,一字一句,像重錘敲在風雪裡,“你要找葉家報仇,要殺葉擎天,可你看看你現在這副油盡燈枯的樣子,難道你覺得,你會是葉擎天的對手?”
“葉擎天”這三個字,像一根引線,瞬間點燃了溫羽凡胸腔裡積壓了數日的暴戾與瘋狂。
他周身的殺氣如同沉寂的火山轟然噴發,哪怕沒有半分內勁真氣,僅憑體修宗師刻進血肉裡的威壓,也壓得周遭呼嘯的風雪都驟然一滯。
他握著的拳頭死死收緊,指甲深深嵌進掌心,滲出來的血珠順著指縫滴落在雪地裡,暈開一朵朵刺目的紅梅。
“葉擎天必死!”他嘶吼出聲,聲音裡帶著失控的瘋狂,“你們不要攔我!”
話音未落,他足尖在雪地裡猛地一點,登仙踏雲步瞬間施展到極致,身形化作一道模糊的黑色殘影,徑直朝著京城的方向衝了過去,根本不管面前攔著的兩人,彷彿誰再往前一步,就是他不死不休的敵人。
陳墨早有準備,身形不退反進,抱著古琴縱身一躍,落在了前方一塊凸起的巨石上。
指尖落在琴絃上,手腕輕輕一撥,清越舒緩的琴音瞬間流淌而出,像山間融化的清泉,像春日裡拂過柳梢的和風,一點點裹住了溫羽凡周身翻湧的戾氣,硬生生止住了他前衝的身形。
“我們不攔你,是要幫你。”陳墨一邊穩穩撥動琴絃,一邊開口,聲音順著琴音穩穩地傳進溫羽凡的耳朵裡,懇切又堅定,“羽凡,難道你連我們,也信不過嗎?”
琴音裡帶著安撫神魂的力量,一點點撫平了他識海里翻湧的暴戾。
溫羽凡衝出去的身形猛地頓住,站在風雪裡,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失控的情緒漸漸平復了下來。
他微微側過頭,啞著嗓子問:“怎麼幫?”
姜鴻飛一看琴音起了效果,眼睛瞬間亮了,連忙轉身跑到越野車旁,一把拉開後車門,吭哧吭哧地搬下來四五個大號保溫箱,往雪地上一放,掀開箱蓋的瞬間,滾燙的熱氣混著濃郁的肉香、飯香瞬間冒了出來,在冰冷的風雪裡飄出去老遠。
“其他的先不說了,溫大叔,你先吃東西總行吧!”他連忙衝著溫羽凡喊,“這裡有燉牛肉、燜米飯、熬了一下午的雞湯,全是熱乎的!你現在最需要的就是補充能量,先把肚子填飽了,別的事咱們再說!”
保溫箱裡,全是他們算準了溫羽凡的行程,提前十幾個小時就備好的高熱量食物:燉得軟爛脫骨的牛肉,燜得顆粒分明的香米,還有熬得濃稠掛壁的雞湯,滿滿當當塞了幾個箱子。
就怕他一路過來,沒吃過一口熱乎的。
溫羽凡的靈視早已把保溫箱裡的東西看得一清二楚,乾裂的嘴唇動了動,最終輕輕點了點頭,吐出一個字:“好。”
他也沒客氣,徑直走到保溫箱前,席地而坐,伸手就抓起一塊醬牛肉,大口大口地往嘴裡塞。
狼吞虎嚥的模樣,哪裡還有半分平日裡淵渟嶽峙的宗師氣度。
他實在是餓了太久了,從烏蒙山巔下來,除了偶爾抓一把雪解渴,就沒進過半點食,全憑著一股恨意和體修的肉身底子硬撐著。
“溫大叔,你慢點吃,別噎著!”姜鴻飛看著他這副模樣,眼眶瞬間就紅了,連忙把盛好的雞湯遞到他手邊,“鍋裡還有,管夠!”
溫羽凡沒說話,接過湯碗,仰起頭一口氣灌了下去。
滾燙的雞湯滑過乾涸灼痛的喉嚨,帶來一絲久違的暖意,他放下碗,又繼續埋頭猛塞。
不過十幾分鐘的功夫,四五個大保溫箱裡的食物,被他吃得乾乾淨淨,連一點湯汁都沒剩下。
體修宗師的肉身對能量的需求本就遠超常人,更何況他鏖戰三天三夜,又不眠不休殺了上千裡,這些食物,剛好補上了他耗空大半的體力。
吃完最後一口,溫羽凡隨手抹了把嘴,單手撐著雪地站起身,空洞的眼窩再次轉向京城的方向,聲音依舊沒有半分動搖:“吃完了,我要去報仇了。”
就在這時,陳墨指尖的琴音陡然一變。
原本舒緩清越的曲調,瞬間變得溫柔綿長,像深夜裡透過窗欞的月光,像母親輕拍脊背的搖籃曲,帶著一股能直接撼動神魂的力量。
他開口,聲音順著琴音鑽進溫羽凡的耳朵裡,帶著不容拒絕的篤定:“你還需要睡一覺。”
溫羽凡的身形猛地一頓,輕輕搖了搖頭,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痛苦與顫抖:“睡不著。我一閉眼,就會看見小糰子。”
看見孩子在他懷裡停止呼吸的模樣,看見那雙和夜鶯一模一樣的琥珀色眼睛永遠閉上,看見那具小小的身子一點點變冷、變硬。
那些畫面,是刻在他骨血裡的噩夢,只要一閉眼,就會把他拖進萬劫不復的深淵。
姜鴻飛撓了撓頭,看著他這副油鹽不進的模樣,忍不住笑了笑,語氣裡帶著點不好意思,又帶著點勢在必得:“溫大叔,你剛剛吃的東西里,我們加了足夠迷暈一頭大象劑量的迷藥。我估摸著,這會兒藥勁也該上來了,你很快就能睡著了。”
這是他和陳墨早就商量好的,軟的勸不動,就來硬的,無論如何也要讓他睡一覺,不然還沒到葉家大門,他就得先被這股恨意拖垮。
可溫羽凡聞言,卻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那聲嘆息裡,裹著無盡的疲憊,還有一絲瞭然:“第一口下去,我就知道了。”
體修宗師淬鍊到極致的五臟六腑,對任何外來的異物都敏感到了極致,更何況是迷藥,入口的瞬間,他就察覺到了不對勁。
“我也想睡,可惜煉化五臟之後,我早已百毒不侵,這點迷藥,對我根本沒有效果。”他頓了頓,語氣裡多了一絲淡淡的歉意,“不過,還是謝謝你們的心意了。”
話音落下,他依舊站得筆直,別說昏昏欲睡,連身形都沒有半分搖晃,那點足以迷翻大象的迷藥,進了他的肚子,就像石沉大海,連一點波瀾都沒掀起來。
陳墨臉上的神情沒變,指尖撥動琴絃的動作卻絲毫未停,聲音依舊沉穩:“我現在奏的這曲,是安魂曲。就算迷藥迷不倒你,聽聽這曲子,你也能睡。”
話音未落,他將畢生修煉的內勁盡數灌注在了琴絃之中。
指尖每一次撥動,都帶著一股能直接撼動識海的力量,琴音不再是溫柔的安撫,而是化作了無形的潮水,層層疊疊地裹住了溫羽凡的識海。
這根本不是普通的琴曲,而是陳墨家族傳承的秘術,以音入道,能強行安撫神魂、催人生眠,就算是同階的宗師級武者,也躲不過這一招。
琴音落下的瞬間,旁邊的姜鴻飛只覺得腦袋一陣昏沉,眼皮重得像灌了鉛。
哪怕他根本不是這曲子的目標,也扛不住這股直侵神魂的力量,晃了兩下,直接躺倒在了雪地裡,沒幾秒就打起了呼嚕,徹底睡了過去。
而站在原地的溫羽凡,身形也開始搖搖欲墜。
眼皮微微顫動,原本繃得筆直的脊背也彎了幾分,連日來積壓的疲憊如同開了閘的洪水,瞬間湧了上來。
哪怕他的肉身再強,神魂也早就到了極限,在這安魂曲的催動下,意識一點點沉了下去,最終雙腿一軟,直挺挺地倒在了雪地裡,徹底睡了過去,連呼吸都變得綿長平穩。
陳墨見狀,指尖終於停下了撥動琴絃的動作,長長地鬆了口氣,後背的月白長衫早就被冷汗浸透了。
為了催動這秘術,他幾乎耗空了大半的內勁,只求能讓這個被仇恨困住的男人,好好睡上哪怕幾個時辰。
可他這口氣還沒松到底,不過短短十分鐘,原本躺在雪地裡的溫羽凡,突然像被燒紅的烙鐵燙到一樣,猛地從地上彈了起來,穩穩地站在了雪地裡。
周身的殺氣比之前更盛,像一頭從地獄裡爬出來的兇獸。
陳墨瞳孔驟縮,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失聲問道:“為甚麼會這樣?!”
他這秘術,就算是化境宗師,中了招也至少要睡上一天一夜,怎麼溫羽凡只用了十分鐘,就醒了?
溫羽凡站在風雪裡,空洞的眼窩微微泛紅,胸膛劇烈地起伏著,聲音裡帶著極致的痛苦和絕望,還有壓抑不住的瘋狂:“因為你這曲子,說白了就是精神攻擊。但我的精神力,比你想象的要強大得多。剛才要不是我也想試試,能不能好好睡一覺,根本就不會中你的招。”
他頓了頓,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碎掉的哽咽:“但是,不好意思,辜負你的好意了。我又夢到小糰子了,他再一次在我懷裡沒了呼吸。我還夢到了小智,他說,我以前沒本事,沒守護好他,他不怪我。可我現在明明這麼厲害了,卻還是沒保護好他的弟弟,我就是天底下最糟糕的爸爸,他對我很失望。”
說到最後,他硬生生把湧到眼眶裡的血淚憋了回去,轉過身,一步一步,堅定地朝著京城的方向走去。
風雪卷著雪沫狠狠打在他赤裸的脊背上,他卻像毫無所覺,腳步沒有半分停頓,也沒有半分回頭的意思。
陳墨站在原地,看著他一步步走進風雪裡的背影,張了張嘴,卻再也說不出一句阻攔的話。
溫羽凡的聲音順著呼嘯的北風傳了過來,平靜,卻又帶著無盡的疲憊與決絕,消散在漫天大雪裡:
“陳墨,謝謝。但你我,都盡力了。”
陳墨看著他一步步走遠的背影,指尖還搭在冰涼的琴絃上,最終只能重重地嘆了口氣,沒有再上前阻攔。
就像溫羽凡說的,他已經盡力了。
風雪還在呼嘯,卷著溫羽凡的身影,一點點朝著那座紅牆黃瓦的京城而去。
那裡有他要討的血債,有他放不下的恨,也有他註定要闖的、不死不休的殺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