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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7章 重回故地七

2026-04-27 作者:笨笨的大笨龍

正月初七的川府城,年味還沒徹底散盡,街巷裡時不時還能聽見零星的鞭炮聲,混著火鍋店飄出來的牛油麻辣香氣,裹著江南冬日特有的溼冷寒氣,漫過整座城市。

天剛矇矇亮,溫羽凡就醒了。

他坐在酒店套房的沙發上,指尖輕輕摩挲著懷裡剛醒的小糰子溫晧仁軟乎乎的小手,墨鏡遮住了他空洞的眼窩,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洩露出他心底藏著的幾分不平靜。

“醒這麼早?”夜鶯端著溫好的牛奶從餐廳走過來,腳步放得極輕,將杯子遞到他手裡,順勢坐在他身側,伸手攏了攏他額前垂落的碎髮,“不是說今天去周家老宅看看嗎?我還想著讓你多睡會兒。”

溫羽凡接過溫熱的玻璃杯,指尖精準地扣住杯沿,仰頭喝了一口,溫熱的牛奶滑過喉嚨,壓下了心底那點莫名的滯澀。

他側過頭,朝著夜鶯聲音傳來的方向,唇角牽起一抹淺淡的笑意:“心裡裝著事,睡不著。”

他頓了頓,伸手摸了摸兒子圓嘟嘟的臉蛋,小傢伙立刻咿咿呀呀地伸著小胖手,攥住了他的手指,軟乎乎的觸感瞬間撫平了他心底幾分翻湧的情緒。

“收拾收拾,我們早點過去。”

半個多小時後,車子平穩地駛出了酒店,朝著城南的方向開去。

川府城的城南,早已沒了當年八大世家盤踞時的熱鬧繁華。

車子越往深處開,街道越顯冷清,兩側的老房子大多關著門,牆皮斑駁脫落,只有幾家開了幾十年的雜貨鋪還敞著門,老闆搬著小馬紮坐在門口曬著太陽,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

溫羽凡靠在車後座,靈視早已無聲地鋪開,將車窗外掠過的街景、兩側的風物盡數收進感知裡。

五年光陰彈指而過,如今這裡,早已物是人非。

當年車水馬龍的周家大宅門口,如今連個像樣的路牌都沒了,只剩下滿地的碎石雜草,還有一道被大火燒得焦黑殘破的院牆。

沒一會兒,車子緩緩減速,最終穩穩停在了路口,引擎熄滅的瞬間,周遭的喧囂彷彿一下子被隔在了遠處,只剩下風穿過巷口的嗚咽聲。

“兩位,到地方了。”

網約車司機說著,率先推開車門下了車。

他是個三十出頭的漢子,性子熱絡,腳步邁得飛快,繞到車後掀開後備箱,小心翼翼地把摺疊好的嬰兒車取出來,咔嗒幾聲展開、固定好,穩穩地放在了路邊。

“謝了師傅。”夜鶯也跟著下了車,先俯身把小糰子從溫羽凡懷裡抱出來,輕輕放進嬰兒車裡,又細心地替他掖了掖蓋在腿上的小毯子。

小傢伙一坐進嬰兒車,更興奮了,小胖手一把抓住了扶手,晃得車子輕輕響,一雙大眼睛滴溜溜地轉著,打量著周圍陌生的環境,嘴裡還奶聲奶氣地喊著“玩、玩”。

“不用客氣,都是我應該做的。”司機師傅笑著擺了擺手,目光落在剛推開車門的溫羽凡身上,見他戴著墨鏡,摸索著扶著車門框下車,腳步頓了一下,立刻快步走了過去,“這位先生,您眼睛不方便,我扶您一把吧?”

“不用了,多謝。”

溫羽凡的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錯辨的篤定,婉拒了司機的好意。

他腳下微微一頓,靈視早已將腳下的路況、周圍的障礙物看得一清二楚,指尖輕輕在車門框上一撐,身形穩當地落了地,連半步踉蹌都沒有。

司機師傅愣了一下,看著他哪怕雙目失明,卻依舊挺拔如松的身形,還有周身那股沉穩內斂的氣場,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只在心裡暗暗咂舌,只當這位先生是有甚麼特殊的本事,也不再多事,只笑著道:“那二位要是返程用車,隨時可以在平臺上叫我,我就在這附近跑活。”

“好,麻煩你了。”夜鶯笑著應了一聲,付了車費,又道了聲謝。

司機這才開車離開了。

正月裡的風帶著寒意,卷著地上的落葉和鞭炮碎屑,打著旋兒掠過腳邊。

溫羽凡站在原地,沒有立刻邁步。

他的靈視早已越過路口那道殘破的院牆,將整片周家老宅的廢墟看得一清二楚。

五年前那場席捲川中的風暴過後,岑家拿下了周家所有的產業,卻唯獨對這座百年老宅動也沒動。

那晚的大火燒了整整一夜,將這座藏著周家百年風骨的宅院燒得面目全非,岑家既沒派人修繕,也沒轉手賣掉,就任由它在城南的角落裡,一天天荒成了一片廢墟。

如今入目所及,只剩斷壁殘垣。

當年三米高的朱漆大門,早已被大火燒得只剩半截焦黑的門框,銅環早就不知所蹤,只剩下兩個黑洞洞的圓孔,像兩隻空洞的眼窩,無聲地望著過往的路人。

門柱上整塊的青石雕裂了大半,纏枝蓮紋被煙火燻得漆黑,邊角碎得不成樣子。

往裡走,當年鋪得整整齊齊的青石板路,裂的裂,碎的碎,縫隙里長滿了半人高的雜草,風一吹就簌簌地晃。

路兩旁當年栽得整整齊齊的玉蘭樹,如今只剩幾截焦黑的樹幹,光禿禿地戳在地上,連樹皮都被燒得剝落殆盡。

主宅的飛簷塌了大半,青灰色的瓦當碎了一地,雕花的木窗欞燒成了黑炭,糊窗的棉紙早就灰飛煙滅,只留下空蕩蕩的窗洞,像一張張豁開的嘴。

當年擺滿了線裝古籍的書房,如今只剩四面燒得斑駁的牆,地上散落著碎瓷片、燒焦的木頭,還有幾塊看不清原貌的硯臺碎片。

祠堂的位置更是隻剩一片殘基,供桌、牌位、祖宗畫像,全都在那場大火裡化為了灰燼,只有地上幾塊燒裂的青磚,還能依稀看出當年的格局。

風穿過斷牆和空蕩的窗洞,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有人在低聲啜泣,在寂靜的廢墟里盪開,聽得人心裡發毛。

就在這時,路口雜貨鋪門口的幾個老人,瞥見了站在院門口的溫羽凡一行人,立刻壓低了聲音,竊竊私語起來。

“你看,又有人往這宅子這邊來了。”

“嗨,還不是好奇唄,這地方現在可是咱們川府城出了名的鬼屋,天天都有年輕人過來探險,沒幾個敢真進去的。”

“可不是邪性嘛!自打周家這宅子燒了之後,怪事就沒斷過。前陣子有幾個半大小子半夜溜進去,出來就發高燒,胡話連篇,說看見個白鬍子老頭拿著劍在院裡晃,還有人聽見兵器叮噹響,跟打起來了似的。”

“還有人說,後半夜總能聽見女人哭,哭得那叫一個慘,還有人看見過穿紅衣服的影子在牆頭上飄,嘖嘖,要我說,當年周家滿門散的散,死的死,怨氣太重了,這地方能不鬧鬼嗎?”

“快別說了,怪瘮人的……”

這些議論聲不大,卻順著風清清楚楚地飄進了溫羽凡的耳朵裡。

他的聽覺本就異於常人,哪怕隔著十幾米遠,那些話也一字不落地鑽了進來。

他握著夜鶯的手,指尖不自覺地微微收緊了些。

鬼屋?鬧鬼?

他哪裡聽不出,那些街坊嘴裡傳得玄乎的兵器碰撞聲,不過是風穿過斷牆裂石發出的聲響;

那些所謂的白鬍子老頭、紅衣女人,不過是樹影晃動,加上人心裡的恐懼臆想出來的影子。

可這些傳言,終究是因周家而起。

當年這座宅院裡,住著執掌周家幾十年的老家主,住著潑辣卻心軟的霞姐,住著總愛調侃他的周柏軒,住著為了護周家燃盡性命的張承業老劍師。

這裡有過書香墨韻,有過家族溫情,有過江湖風骨,最後卻只剩一場大火,一片廢墟,還有滿城神神叨叨的鬼屋傳聞。

溫羽凡輕輕吸了口氣,壓下心底翻湧的酸澀與唏噓,對著夜鶯輕聲道:“進去看看吧。”

“好。”夜鶯點點頭,沒有多問,只是更緊地握住了他的手,另一隻手推著嬰兒車,腳步放得極緩。

溫羽凡一步步踩在坑窪不平的地面上。

指尖拂過一截焦黑的廊柱,指尖觸到粗糙開裂的木頭,還能感受到那場大火留下的灼熱餘溫。

腦海中,當年他第一次踏入這座宅院時的景象,和靈視裡的廢墟漸漸重疊。

他彷彿還能看見,當年穿著月白短褂的老家主,站在書房的書架前,笑著跟他說周家的往事;

能看見霞姐穿著酒紅色的禮服,在庭院裡笑著追打調侃她的周柏軒;

能看見張老劍師握著長劍,在玉蘭樹下練劍,劍穗上的紅綢隨風飄飛;

能看見祠堂裡嫋嫋的香火……

可指尖觸到的,只有冰冷燒焦的木頭,腳下踩著的,只有碎裂的青磚和雜草。

物是人非,大抵如此。

他站在當年書房的位置,腳下正是當年老家主坐過的梨花木書桌所在的地方。

風從背後的窗洞穿過來,捲起地上的幾片焦黑的紙屑,打著旋兒落在他腳邊。

溫羽凡站了很久,久到夜鶯懷裡的小糰子都開始不耐煩地哼唧起來,小身子在嬰兒車裡扭來扭去,小嘴癟著,眼看就要哭出來。

這片廢墟里,風大得很,又到處都是碎磚爛瓦、尖利的木刺,還有滿地瘋長的雜草,本就不是適合孩子待的地方。

小傢伙一開始還覺得新鮮,這會兒被嗚嗚的風聲嚇得有點怕,又被冷風颳得臉蛋通紅,自然鬧了起來。

夜鶯連忙彎腰,把小傢伙從嬰兒車裡抱了起來,輕輕拍著他的後背哄著,又抬頭看向溫羽凡,聲音放得又輕又柔,帶著幾分小心翼翼:“先生,這裡風太大了,又都是碎石爛木頭,小糰子有點怕,也待不住。你看……要不我們先走吧?”

溫羽凡聞聲回過神,側過頭,朝著孩子哼唧的方向“望”過去。

他能清晰地“看見”,小糰子窩在夜鶯懷裡,小眉頭皺著,眼眶紅紅的,小胖手緊緊攥著夜鶯的衣服,一副委屈巴巴的樣子。

他心裡那點緬懷的情緒,瞬間被孩子的軟乎乎的哼唧聲打散了大半。

也是,這裡是他憑弔故人的地方,滿是斷壁殘垣,陰氣又重,確實不適合這麼小的孩子久待。

“好,走。”溫羽凡輕輕點了點頭,應了一聲。

他最後轉過身,靈視再次掃過整片廢墟,從焦黑的大門,到開裂的青石板路,到燒塌的主宅,再到只剩殘基的祠堂,將這裡的一切,再次刻進了心底。

隨即,他轉過身,任由夜鶯牽著他的手,一步步朝著院外走去。

他們重新叫了網約車。

車子緩緩駛離了這條冷清的街巷。

溫羽凡靠在車後座上,微微側過頭,靈視裡,那片殘破的廢墟越來越遠,最終消失在街角的拐彎處。

懷裡的小糰子被哄好了,正咿咿呀呀地抓著他的手指玩,軟乎乎的笑聲在車廂裡盪開。

夜鶯輕輕靠在他的肩膀上,伸手替他理了理被風吹亂的衣領,沒有多說一句話,只是用掌心的溫度,默默陪著他。

溫羽凡低頭,用指尖輕輕蹭了蹭兒子的臉蛋,唇角牽起一抹釋然的淺笑。

故人已逝,舊事已矣。

那些藏在這座老宅裡的風骨與溫情,他會好好記在心裡。

而他能做的,就是守好身邊的人,走好眼前的路。

車子匯入川府城的車流裡,朝著鬧市的方向駛去,車窗外的陽光漸漸穿透雲層,灑了滿滿一車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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