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
牛家屯小學大院裡擠滿了人。
昨天,姚姬去金山縣城辦理調動手續的訊息不脛而走,
引起牛家屯全體社員群眾的震動,
紛紛前來挽留。
牛向東蹲坐在牛家屯小學校園的門口,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心裡很不是個滋味。
姚姬帶著孩子要離開了,
牛宏還會回來嗎?
答案不言而喻。
想象著牛家屯的未來,牛向東的心裡充滿了難言的惆悵。
正在此時,
一輛吉普車從遠處緩緩駛來。
車停穩,
牛向東看清車上下來的人,神色黯然。
“向東叔,怎麼一個人坐在門口,不進院兒?”
牛宏詫異地看向牛向東。
“牛宏大侄子,我聽人說,姚姬和孩子要跟你去羊城,以後不回來啦?”
看到牛向東一臉鄭重的表情,牛宏心頭微微一愣,隨即反應過來,淡然一笑,
“牛家屯是我的家,我怎麼會不回來呢?”
“你小子,別跟我兜圈子。
在牛家屯,你連座房子都沒有。這次又把孩子、老婆都接走,你說,你還有甚麼理由回咱牛家屯?”
牛向東說著,將菸袋鍋在門檻上磕了磕,臉上浮現出一絲失落。
自從牛宏當上了牛家屯的大隊長,
帶領全屯開荒墾田,
給牛家屯拉來楊娜、羅穎這樣的技術人才,
搞到了全縣其他公社、生產大隊都沒有的東方紅54型履帶式拖拉機。
一舉將牛家屯發展成金山縣的先進生產模範村。
現在,
牛宏要拖家帶口離開牛家屯。
這讓人情何以堪?
牛宏看清牛向東的神情,心有慼慼,思考了片刻,說道,
“向東叔,我不還是牛家屯生產大隊的大隊長嗎?牛家屯的發展我自然會一直掛在心上。
有時間了,我一定會帶著姚姬、牛牧、鮮花回來看望你,看望牛家屯的父老鄉親。
把姚姬她們孃兒倆,還有鮮花接走,也是迫於無奈啊!
我們家的情況,你也看到了,
再不接走,
她們孃兒倆、還有鮮花,在牛家屯是根本沒有活路啊!”
牛宏說著,彎下腰坐在牛向東身旁的臺階上,目光看向遠處的天空,心裡有種說不出來的無奈。
親族如狼,
在姚姬的身上再一次具象化。
牛向東聽後,輕聲嘆息,
“唉!你家的情況也確實特殊,那個老孃們兒也真他孃的不是人,難怪當年,姚姬那麼小的年紀、獨自一個人跑來牛家屯支教。
這樣的家庭,
這樣的娘!
把一個孩子逼到這麼遠的地方,
也真是夠奇葩的。”
“是啊,姚姬她爹就是被她娘給擠兌走的,至今下落不明,生死難料。”
牛宏說著,從口袋裡掏出包香菸,抽出一根遞給牛向東,自己也點上了一支。
愁緒隨著煙霧漸漸瀰漫在一起,又緩緩消散於虛空之中。
時間不長,
有人陸續從大院裡走出,看到正在門前抽菸的牛宏,紛紛圍了上來,
“大隊長,你怎麼能把姚老師接走,今後孩子們上學怎麼辦?”
“還是讓姚老師留下來吧!”
“大隊長,你們一家不能走啊!”
……
面對眾人的熱切挽留,牛宏向下輕輕擺了擺手,說道,
“姚老師走了,一定還會有新的老師過來,這件事情,我已經向縣政府做了反映,請大家放心。”
“牛宏大兄弟,你把孩子、老婆都接走,是不打算回來了吧?”
“回來,這裡是我的家,我的根就在這裡,不回來,能回那兒去。再說了,我不還是牛家屯的生產大隊長嗎?
肯定會回來的!”
……
眼看著圍攏的人越來越多,牛向東微微嘆息一聲,
高聲說道,
“大家都散了吧,大隊長說了,每年都會抽出時間回來看望大家,快散了吧。”
牛向東到底是大隊會計,在牛家屯有著較高的威望,
經他這麼一勸說,
人群漸漸散開。
“向東叔,謝謝你替我解了圍。時間不早,我們要出發了。”
“嗯,快走吧,路途遙遠,路上多注意安全。”
牛向東說完,轉過身,緩步離開。
牛宏看著牛向東離去的背影,心裡瞬間湧起一絲莫名的傷感。
這片生他養他的土地,
承載著他的恩怨情仇,
這一次,
他真的要離開了。
再歸來,已是遙遙無期。
三日後,
牛宏一行走下舷梯,正式踏上了羊城的土地。
走在寬闊的街道上,
牛鮮花不由地高喊一聲,
“哥,這裡好熱啊。”
牛宏看著牛鮮花因為熱而變得紅撲撲的臉蛋兒,微微一笑,
“快把外衣脫下來,喜鳳也快脫。”
“當家的,這裡的氣溫比起牛家屯確實熱太多了,你們晚上咋睡覺?”
姚姬用手帕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輕聲詢問。
“晚上就涼快了,放心吧!”
就在此時,
一個騎車的小販高聲喊道,
“冰棒兒,五羊牌的冰棒兒……好吃不貴!”
“哥,我要吃冰棒兒。”
牛鮮花抬起頭,看向牛宏,眼睛裡露出殷切的光芒。
“賣冰棒兒的,過來一下。”
不等牛宏回應,桑吉卓瑪主動喊住了正要騎車離開的小販。
“嫂,我要吃兩根。”
牛鮮花很有眼力勁兒地拉住桑吉卓瑪的手輕輕搖了搖。
“行,一人兩根兒。記住,在外人面前要喊姐,喊姐,知道不?”
桑吉卓瑪寵溺地揉了揉牛鮮花的腦袋,小聲叮嚀,隨後看向騎車過來的小販,詢問,
“五羊牌冰棒兒多少錢一根兒?”
“五分錢一根,要幾根?”
“給我拿八根兒吧,”
桑吉卓瑪說著,從口袋裡翻出兩張兩角錢的紙幣遞給了小販。
冰棒兒到手,酷熱瞬間消退了一半兒。
吃著甜絲絲、涼颼颼的冰棒兒,牛鮮花的臉上洋溢開喜悅的笑容。
喜鳳和牛鮮花並肩走著,心裡同樣是喜不自勝。
就在一行人即將來到公交站牌之時,
站臺前的人群中突然起了衝突。
一個身形矮小、瘦削的男子衝著一個身材相對高大的男子怒吼,
“北方佬,你敢偷老子的東西!”
“放屁,明明是掉在地上被我撿到的。”
……
牛宏見狀,急忙三步並作兩步趕了過去,大吼一聲,
“住手。”
正在準備動手的四個男人頓時停了下來,
那名被圍攻的男子聽到牛宏的聲音,眼睛裡瞬間閃過一道亮光。
其中一個身材矮小、瘦削的男子看了牛宏一眼,冷冷地說道,
“北方佬,我勸你少管閒事,不然,連你一起揍。”
牛宏聞聽,一皺眉頭,不解地看向說話的那人,用手一指自己的鼻子,詢問,
“我好心過來勸架,你不但罵我北方佬,還要揍我,對不對?”
“識相的,趕快一邊待著去,別多管閒事,不然,……別怪我沒有提醒你。”
“如果我不識相呢?”
牛宏算是看出來了,這場衝突,肯定是由眼前的三個男人引起的,目的就是欺負對面那個身材相對略高的年輕男子。
“不識相,那就連你一塊揍,阿強搖人。”
“好嘞,力哥。”
名叫阿強的矮個男子答應一聲,從懷裡掏出一個鑽天猴,有同伴劃了根火柴幫忙點燃。
只見鑽天猴“嗖”的一聲竄上天空,轟然炸響。
就在此時,
那名身材相對較高的男子主動來到牛宏近前,低聲說道,
“大哥,我叫呂勝,來自哈市,聽你口音,也是北方人吧?”
“哈市?”
牛宏嘴裡唸叨了一句,心頭微微一動。
暗自思忖,難道說,眼前的這個名叫呂勝的年輕人是梁君的徒弟,出來趴活,被人抓了現行?
覺察到呂勝看向自己的目光,
趕忙回答,
“我是金山縣的,姓牛,名叫牛宏。”
呂勝聞聽,湊到牛宏的耳邊小聲說道,
“牛大哥,我師傅是梁君,你肯定認識他。”
“嗯,明白了。”
牛宏微微點了點頭,詢問說,
“你們這是怎麼回事兒?”
“搶地盤……”
呂勝的話音未落,就見二十多個年輕人,手裡拎著棍棒,鐵鍁等武器向著公交站牌快步跑來。
正在公交站臺等待公交車的市民群眾看到這一幕,紛紛退到一旁,唯恐傷及自己。
牛鮮花見狀,正要跑上前幫忙,被桑吉卓瑪一把拉住,低聲說道,
“別給你哥添亂。”
“姐,他們來的人多,我們要上去幫忙啊。”
桑吉卓瑪不屑地一撇嘴,輕聲解釋,
“人多,有甚麼用?在你哥的面前,還不是一樣的捱揍。你就站在一旁好好看著吧。”
“卓瑪妹子,當家的他行嗎?”
姚姬剛吃完了一根冰棒兒,看著前方拎著棍棒的人群,非常擔心牛宏的安危。
“肯定行,放心吧。”
此刻,
只聽一箇中年男子大聲喊道,
“阿……阿力,這……這次要……要幹誰?”
“董哥,就幹這兩個北方佬,敢偷我的錢包。”
名叫阿力的男子用手一指牛宏和呂勝,同時身體向後快速退去,將場地和空間留給了牛宏和帶著武器趕來的同夥。
董哥全名董旺,是附近一帶的賊頭,手下掌管著至少五十多個兄弟。
這一次,除去在外面出任務的,其他人都被他帶了過來,可謂是傾巢出動。
董旺帶著一眾手下來到牛宏和呂勝的面前,
來回踱了幾次步,
目光如鷹隼般死死鎖定牛宏,
心中暗自思忖著眼前這個年輕男子的分量。
牛宏的目光隨著董旺的腳步移動也在盯著他的眼睛,毫不畏懼、絕不退讓。
三分鐘過去,
董旺依然沒有發出攻擊的命令,
十分鐘過去,
董旺依舊在牛宏、呂勝的面前踱步。
他實在拿不準眼前這個身材高大的年輕人,面對他們這麼多人,怎麼就沒有一絲慌亂與畏懼的原因?
不正常,
其中必有蹊蹺。
正當董旺遲疑不決之時,
牛宏冷冷地開口,
“行啦,別他媽的在這轉來轉去了,打不打?不打就他媽的給老子滾,以後不要再讓老子在此地看到你們。
見你們一次,
就揍你們一次。”
董旺驚詫地看著牛宏,心裡說,
“啥情況,這是啥情況,這小子怎麼能把自己的臺詞說出來。
他說了,
自己還能說甚麼?
該怎麼說?”
一時間怔怔地看著牛宏,沉默不語。
“董哥,打不打?”
董旺的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打……”
一個打字剛出口,董旺身後的一行人頓時發出聲聲怪叫,揮舞著各自手中的武器,向牛宏、呂勝兩人兇猛撲來。
董旺見狀,心頭一著急,
下半句話脫口而出,
“…………打你個頭。”
然而,
這句話到了其他人的耳中,變成了打頭。
於是有人高聲喊道,
“打頭,必須打頭。”
董旺見狀,氣憤地一拍自己的大腿,怒吼,
“打……
……
……
……打不得啊!”
然而,
他那顫抖的聲音,在激烈的打鬥中再也無人能夠聽到。
就看前方,
牛宏將呂勝護在自己身後,將靠近身邊的身要麼打倒在地,要麼一把抓住對方的腰帶,將其變成了武器、盾牌去攻擊和防禦敵人。
被抓住的那人頓時感覺到自己是生不如死,
心中瞬間湧起一萬個後悔。
十多分鐘後,
凡是勇猛上前攻擊牛宏和呂勝的人,全被牛宏打倒在地,躺在那裡不停地發出痛苦的呻吟聲。
一些膽小畏縮不前的人,反倒逃過一劫,完好無損地站在遠處,看著牛宏、和呂勝,猶如看到了兩個瘟神,再不敢上前半步,對兩人發動攻擊。
“你,過來。”
看到再也無人敢於上前,牛宏衝著董旺一勾手,示意他上來跟自己過招。
董旺將剛才的打鬥一一看在眼裡,早已嚇破了膽,哪裡還敢上前跟牛宏比試,
大吼一聲,
“撤……撤退。”
聲音未落,他早已逃出十米開外,逃跑的速度還在肉眼可見地飆升。
“砰……”的一聲槍響。
“站住。”
“誰敢再跑,老子打斷他的腿。”
對於久混江湖,作為公安局常客的董旺來說,槍的聲音,是再熟悉不過了。
槍聲一響,
立刻停下了逃跑的腳步。
慢慢迴轉身,一臉驚恐地看著牛宏,再不敢挪動半步。
“你,過來。”
看到牛宏用手點指自己,
董旺,膽怯地一步一步向著牛宏慢慢走來。
“走快點。”
“哎,快……快點。”
董旺答應一聲,果然加快了行走的腳步。
站在不遠處的牛鮮花看到此情此景,不由得興奮異常,抬頭看向桑吉卓瑪,高興地說道,
“嫂,我哥讓你給說對了,真的好厲害。”
“噓,喊姐,知道不,在人多的地方一定要喊姐,記住了嗎?”
姚姬深深地看了桑吉卓瑪一眼,微微嘆了口氣,轉臉看向牛鮮花,輕聲叮囑,
“鮮花,就按你卓瑪姐說的,在人多的地方喊她姐吧!記住啦?”
“為甚麼啊?我覺得喊嫂挺好的。”
牛鮮花一臉驚訝地看向姚姬,隨後又看向滿臉羞紅的桑吉卓瑪,心中的疑惑更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