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暖接到周格格電話那一刻,整個人完全都懵了,沒等周格格把話說完,第一時間拉著母親趕往公司。
十來分鐘的時間,一路小跑衝進辦公區。
目光第一時間落在宋光明身上。
他頭上纏著紗布,臉色灰敗如紙,癱坐在椅子上,旁邊幾名保安,隱隱成包圍之勢,像是一截被抽了魂魄的枯木。
牛愛麗的眼中的心疼一閃而逝,很快被無窮的怨氣取代。
宋暖的身體輕微的發抖,額頭上都是細密的汗珠,眼底最後一點微光,也在看到父親那副模樣時,徹底沉了下去。
宋光明瞥見母女兩人急吼吼的趕來,眼底閃過一絲希冀 ——
可當對上眼神後,那絲希冀變成了慌亂。
他本能的縮了縮身體,讓自己看起來更像一個受害者,想裝出一副被欺負的無辜模樣。
可是等了半天,卻也沒等到一句關心的話語。
餘初暉迎上前,神色平靜,沒有半點慌亂,淡淡的開口,打破這份詭異的沉默:“阿姨,宋暖,你們來了。
事情的經過,我不多說,你們自己看監控吧。”
兩人這才看清餘初暉脖子上,那清晰刺眼的掐痕 ——
牛愛麗心猛的揪在一起,即便來的路上,已經知道發生的事情,可是也遠沒有親眼見到那種毀滅感。
這,這真的是那個,跟自己過了半輩子,即便吵架都很少大嗓門的男人做出來的事情?
究竟要多喪心病狂,才會對一個跟女兒年紀相仿的姑娘,下這種的狠手?
而,宋暖整顆心更是如墜冰窟 ——
對於陳安的護短,她深有體會。
來的路上,她一直都在祈禱,宋光明哪怕在公司大吵大鬧,她就算因此丟掉工作,可是最起碼還不至於被陳哥厭惡。
可現在如此刺眼的傷,讓她徹徹底底的絕望了。
餘姐可是陳哥的女人,兩人的感情遠比跟自己要深的多。
她最後一絲希望被掐滅,她已經沒有臉去面對這一切。
將宋暖的神情收入眼底,餘初暉眼底閃過一絲,同病相憐的無奈。
“小暖,阿姨,先看看監控吧,陳總一會就到。”
宋暖如同丟了魂一般,站在電腦前,看著影片中的畫面。
一幀一幀,沒有快進,沒有剪輯。
如此的陌生!
牛愛麗眼中的失望,全都轉化成冰冷的恨意。
她沒有大罵,沒有大吼,腳步緩慢的走到宋光明面前,彷彿是暴風雨前的那剎那的平靜。
“宋光明,我本來還想著,一日夫妻百日恩,就算要離婚,也給你留著最後一絲的體面。”
“現在看來不必了。”
牛愛麗的聲音平靜,裡面不含一絲的溫度:
“你鬧到女兒公司,動手傷人,不知悔改,你連做人的底線都沒了。”
“離婚協議,我會盡快準備好。從此,你我死生不復相見。”
話語中不含絲毫的情緒,彷彿這訣別的只是個陌生人。
“你,你說甚麼?” 宋光明猛的瞪大眼睛,嘴唇控制不住的哆嗦著,聲音嘶啞的像是被砂紙打磨過。
他從未想過,牛愛麗會如此的決絕,連最後一絲情面都不顧及。
牛愛麗眼底一絲猶豫,很快被心裡的寒意徹底的取代,語氣淡漠的重複:“我說,我們離婚,從此你我再無瓜葛。”
宋光明徹底愣住,眼神呆滯,看著面前跟自己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女人,陌生,陌生的他想發狂,陌生的他覺得自己在夢裡。
即便之前她就提過離婚,可是還是會給自己留下銀行卡,留下家裡的所有錢,更像是一時賭氣。
可現在…… 他好像真的沒有家裡,再也沒有家了!
站在監控前,一直默默流著眼淚的宋暖,聽到母親那句‘我們離婚,從此再無關係’時,沒有波瀾,卻像是心底的一塊大石頭落下。
她側頭看去,看著母親眼中的死寂跟冷漠,忽然懂了 ——
母親和她一樣,撐不下去了,對於這個家,對於這個男人,徹底死心了。
或許,她如此也是為了讓自己好受一點。
監控中的一切,不光徹徹底底的碾碎了她的三觀,同樣碾碎了母親的。
宋暖深吸一口氣,用手背擦了擦臉上的淚痕,腳步沉重如同灌了鉛,一步一步走向宋光明。
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對父親最後一絲念想上。
每一步都像是推動磨盤,磨滅最後的一絲親情。
每一步都像是跟過去的自己告別。
每一步都像是對已經在心中死去父親的最後訣別。
那些曾經美好溫馨的父女親情,一點點消散,直到徹底的歸零。
她沒有怨恨,沒有質問,眼神空洞的沒有一絲光亮,聲音輕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你成功毀掉了家,成功毀掉了自己,現如今你也成功毀掉了我。”
“我承受不起你這樣的父親,以後,我的事情,與你再無瓜葛。”
宋光明渾身猛的一顫,像是被一道驚雷劈中。
原本灰敗的臉上,瞬間變的如同死一般蒼白,嘴唇哆嗦著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的聲音。
所有辯解,所有不甘,所有僥倖,在這一刻,全部化為烏有。
比起離婚,女兒的斷絕親情,是他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的。
雙眼充血,額頭青筋暴跳,頭皮發麻,好似無數的毛孔張開,被刺骨的冷風灌入。
整個人如同一個炸藥桶,想要毀滅眼前的一切。
母女倆與宋光明的決裂,讓辦公區的空氣都凝固,讓人窒息。
就在這時,電梯‘叮’的一聲輕響,劃破了這份凝固的氣氛,打破這死寂的絕望。
陳安緩步走出電梯,一身黑色西裝,身材挺拔如松,氣場沉如深淵,稜角分明的臉上,此時帶著讓人膽寒的冷意。
光是站在那裡,就足以讓辦公區的氣壓瞬間降低。
他目光掃過站在角落,臉色發白渾身微微顫抖的周格格,掃過餘初暉脖子上的掐痕,眼神微微頓了頓,掃過牛愛麗臉上的尷尬跟迷茫。
掃過宋暖的愧疚躲閃!
最終定格在宋光明臉上,眼中迸發出毫不掩飾的鄙夷嘲諷。
而宋光明原本渙散的眼神,再跟陳安眼神對上的一刻,驟然爆發出最後瀕死的瘋狂!
妻女決裂的絕望,在陳安這顆火星出現後,徹底點燃了炸藥桶,他要毀滅!
下一秒,宋光明如同一條被碾碎所有底線的瘋狗,猛的竄起朝著陳安撲去 ——
面目扭曲,狀若瘋狂,發出淒厲的嘶吼,充滿了無盡的怨毒不甘:“是你,都是你!”
“陳安,你個小人!是你毀了我的家!是你搶了我的妻女!是你把我逼到這一步的!”
陳安側身閃開。
宋光明拼盡全力的撲空,腳步一陣的踉蹌,還想再次衝向陳安時,被幾名反應過來的保安,死死的按住。
“陳安,我不會放過你的,我做鬼都不會放過你的。” 宋光明拼命掙扎,手腳亂蹬,聲嘶力竭的嘶吼,哪還有一點人的模樣。
一切發生的太快,在宋光明衝出去的那一刻,宋暖根本沒有反應過來,整顆心如同是被死神的大手抓住,一瞬間失去了呼吸的能力。
見到宋光明並未成功,渾身一鬆抽空了所有的力氣,整個人癱坐在地上 ——
她心中此時只剩下一個念頭,逃,逃離這裡,逃離魔都,逃離這荒誕的鬧劇!
逃離陳哥的眼神,她不敢面對,不敢去看,她怕自己愛上的男人,此時的眼神,會成為她一輩子的噩夢!
陳安居高臨下,看著宋光明瘋狂,忽然笑了,笑的很嘲諷,笑的十分的肆意。
人人鄙視蔣鵬飛,可未必人人比的上他。
收斂笑容,陳安的眼神變得冷漠:
“宋光明,你真的很讓我驚訝,真正讓我見識到人性的醜陋,升米恩,鬥米仇,很好的給我上了一課。”
“你說我逼你?笑話!天大的笑話!”
“你把老家的工作辭了,是我拿刀逼你的麼?”
“你把老家的學區房賣了,是我逼你的麼?”
“是你被學生報恩,請你當副總的虛榮迷惑,是你自己不甘平凡的野心被點燃,跟我有甚麼關係?”
“陳安,你這些話騙的過別人,你騙不過我!
就是你,明明你有錢有人脈,明明你可以提前察覺副總是騙局,可你為甚麼不提醒我?
你就是想看我出醜!你就是嫉妒我能當副總,嫉妒我能過上好日子!”
“哈哈……”
陳安被這番話,徹底氣笑了,好半晌,笑容收斂,聲音冷漠:
“可悲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當初我讓宋暖提醒你副總的事情有問題,你不信,口口聲聲我看不得你好!”
“你上任第一道命令解散公司被毆打,是我到醫院付的醫藥費!”
“是我找律師,要幫你找回場子,你放不下面子拒絕!”
“你去面試碰壁,跟人大打出手,是我去派出所保的你。”
“是你不敢跟老婆說實話,讓女兒夾在其中為難,我看不過去,想要給你安排個小學校長的工作。”
“你買房子踩坑,是你自作主張,白白浪費了我託朋友整理的資料!”
“法院上門查封,是你自己氣不過,跟人發生衝突!”
“是我找律師保的你!”
“宋光明,你說我逼你,說我想看你出醜?”
“宋暖若不是我的助理,你覺得自己配麼?你算甚麼東西,你的醜有資格讓我看?”
“身為一個男人,連承認錯誤的勇氣都沒有,你有甚麼資格做一個丈夫,你有甚麼資格做一個父親。”
陳安抬手指向一旁的宋暖,大聲厲呵:
“睜開你的眼睛看清楚,你的女兒,被你自欺欺人,被你的死要面子,逼成了甚麼樣子,你還有臉在這裡狺狺狂吠,你簡直他媽的畜生都不如!”
宋光明渾身一軟,徹底沒了掙扎的力氣,被保安死死按在地上,頭深深埋在胸口,肩膀控制不住地發抖。
他再也吼不出來,再也狡辯不了。
陳安一句一句,把他這輩子所有的虛偽、無能、不知感恩,全都扒得一絲不掛,赤裸裸地暴露在妻女面前,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羞恥、絕望、無地自容,像潮水一樣將他徹底淹沒。
他連抬頭的勇氣,都沒有了。
陳安沒在理會他,邁步走向宋暖。
看著那個天真、善良、熱情的女孩,哭成一個淚人,肩膀劇烈的顫抖,不敢發出聲音,身體縮成一團,卑微到塵埃中的無助與恐慌,忍不住的心疼。
伸手將她輕輕托起,語氣堅定不容置疑:“小暖,看著我的眼睛。”
瞬間,宋暖所有的偽裝,所有的堅強,全都土崩瓦解,再也壓不住心底的情緒,淚水決堤,哽咽著反覆道歉:
“嗚嗚嗚,對,對不起陳哥,對不起,是我讓你丟人了,都是我的錯……”
她恨自己的出身,恨父親的荒唐,更恨自己沒能攔住他,讓他在公司弄鬧得沸沸揚揚,人盡皆知,讓陳哥蒙羞。
可那掌心的溫度,又讓她心底泛起一絲微弱的暖意,那是絕望之中,唯一的光亮。
“跟你沒關係。”陳安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水,語氣溫柔卻帶著力量:“人這一輩子,可以有無數次的選擇,唯獨沒有辦法選擇出身。
你沒錯,錯的從來不是你。”
“至於丟人?”陳安轉頭,眼底閃過一絲寒芒,冷笑一聲,語氣毫不在意:“誰喜歡笑,我不介意撕碎他的嘴。”
聞言,一直想辦法降低存在感的郝敏,渾身忍不住抖了抖,慶幸自己沒有離開,不然保不齊後續會被遷怒。
她硬著頭皮上前:“陳總,這件事情,我會交代下去,誰敢亂嚼舌根,直接開除絕不姑息。”
陳安淡淡點頭,瞥了一眼宋光明:“郝主任,安排幾個人,把他送去醫院,做個全面的檢查。”
“好的,陳總。”郝敏鬆口氣,趕忙招呼幾個保安把人帶走,這裡太過於壓抑,要不是怕事後被找麻煩,她一分鐘都不想待在這裡。
陳安重新轉頭,目光落在宋暖泛紅的眼眶上,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護短:
“聽到了麼?以後聽見任何人嚼舌根,直接給我上去抽他大嘴巴子,抽完我再讓他滾蛋!”
宋暖怔怔的看著陳安,眼淚還在不停的滑落,心裡卻像是被一股暖流徹底包裹。
她不相信,陳哥那麼好面子的人,真的不在意這種事情。
他只是在用他的肩膀,他的擔當,保護自己。
這一刻,宋暖哽咽著說不出話,只能用力點頭回應,手指緊緊捏著他的衣袖,心底的絕望,崩潰,在這份暖意下被修復,被徹底的佔據。
牛愛麗神情複雜,心底翻湧著愧疚與擔憂,忍不住輕輕嘆息。
她比誰都清楚,女兒暗戀陳安,也比誰都明白,自家出了宋光明這樣的荒唐事,家境、名聲,哪一樣都配不上陳安這樣的人物。
看著女兒被陳安護著,她既心疼女兒的委屈,又暗自慶幸 ——
慶幸女兒能被這樣有擔當、肯護著她的男人放在心上,哪怕這份守護裡,或許摻雜著其他情愫,哪怕她們未必配得上,她也捨不得阻止,更不想阻止。
對女兒來說,這樣一份被珍視、被保護的溫暖,或許比任何平平淡淡的幸福,都更難得。
看著眼前的一幕,站在一旁的餘初暉,眼底沒有絲毫的嫉妒,只有平靜與釋然,還有一絲同病相憐的溫柔。
這個男人不止是自己的救贖,遇到他成為他的女人,真的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
她悄悄上前,輕輕拍了拍宋暖的後背,語氣輕柔:“小暖,沒事了,都過去了,以後有我們在的。”
“對,對不起,餘姐,謝謝,謝謝。”
周格格愣愣看著眼前的一切,心底害怕,失望,後悔,嫉妒,渴望,無數的情緒交織在一起,她心底那股想取代的野心,快將她整個人焚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