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車子緩緩停在岱山縣,清河鎮上最大的旅店。
安迪望著窗外略顯老舊斑駁的建築、坑窪了路面,空氣中揚起的塵土,心口悶的難受。
這就是母親最後孤寂長眠的地方。
她從小在國外長大,習慣了整潔、秩序、體面、可眼前的一切粗糙真實,像是一把鈍刀,一點點割開她刻意塵封的脆弱。
“安迪,我們到了。”陳安柔聲提醒。
“嗯……”
下車後,安迪勉強擠出一點笑容,對著陳麗幾人道謝。
“辛苦你們了。”
“老闆娘,這都是我們應該做的。”
旅店的房間不大,只有不到二十個平方,陳設簡單的不能再簡單。
安迪坐在床邊,看著窗外的天空,心裡那股空落落的疼,再度翻湧上來。
她迫切的想去母親墳前,想立刻見到那個吃了二十多年的‘家’,可理智告訴她必須忍耐,要按照規矩來。
陳安看著心疼,卻無法用蒼白的言語去安慰,只能遞上一瓶水,默默的陪著她。
晚飯時,陳麗彙報著這幾天的事情跟遷墳的安排,每一句話,都像是細針一樣,輕輕的紮在她的心上。
安迪怎麼也沒想到,身為女兒,連給母親遷墳的資格都沒有!
那句‘需要用骨灰做DNA比對’,讓她的眼淚再也忍不住落下。
對此,陳安也很無奈,雖然金錢開路可以避免這些繁瑣的手續。
可是,他還是交代陳麗把這些說出來,目的就是讓安迪有個心理緩衝。
不然,他真怕明天挖開墳後,呈現在眼前的一幕,安迪受不住。
第二天一早,陳安從睡夢中醒來,發現安迪不知何時已經醒了,一個人坐在窗邊發呆。
看了眼時間,還不到七點呢。
聽到動靜,安迪扭過頭,“老公,時間還早,你在睡一會吧。”
看著安迪眼底的紅血絲,估計夜裡她是裝睡騙我自己後,就再也沒睡。
陳安起身下床,拉著她的手勸道:“寶貝兒,我睡醒了,你過來躺一會,我去準備早餐,吉時是上午九點,陽氣足,適合動土。”
“老公,我不困,而且只要一閉上眼,我腦海中那些記憶碎片就會湧上來,我……”
“別怕,咱媽不會怪你的,而且我這也是醜女婿見岳母,應該是我緊張才對。”
安迪低頭,聲音輕卻堅定:“謝謝你老公,有你在,我甚麼都不怕。”
上午八點多,幾臺車子朝著附近的村落的駛去,越是靠近,周遭就越是荒涼。
車子緩緩停下,民政局的人早就等候在這裡,引著他們朝著公益性墓地走去。
越過幾道山坡,目的地終於出現在眼前。
當那一座座,幾乎跟雜草融為一體的低矮土包映入眼簾時,安迪的腳步驟然僵住,渾身的血液彷彿在一瞬間凝固。
眼前這哪裡是墓地!
不過是被雨水沖刷的坑坑窪窪的土堆——
那一個個殘破的木牌,彷彿在訴說著那無人在意的悲涼。
她的心彷彿被狠狠攥住,疼的幾乎無法呼吸。
這其中的一座埋著她的母親。
那個即便患有精神病,被全世界拋棄,也憑著母性本能護著她,拼死生下小明的女人。
她生命中唯一的、殘留卻滾燙的母愛來源。
可母親死後,竟然落得這般境地——
無人祭拜,無人記掛,連一杯安穩的黃土,連一張紙錢都沒有。
荒山野嶺,風吹雨打數十年!
蝕骨的愧疚與遲來的痛,瞬間淹沒了安迪,淚水不受控制的洶湧而出。
她覺得自己不孝,根本不配做女兒,如果自己早點回到國內,也許母親能少在這冰冷的山裡遭罪。
這份錐心的痛,轉化成對何雲禮與魏國強徹骨的寒意。
想到何雲禮臨死前的懺悔,那些道歉的話語,在這破敗的墳頭前,是那麼廉價又可笑。
他口口聲聲對不起女兒,可是連女兒死了埋在哪裡都不知道,連一丁點尋找的勇氣都沒有。
他就是個徹頭徹尾的懦夫。
何雲禮!你壓根不配為人父!
對於魏國強的憎恨,在這一刻更是刻骨噬心。
他享受著名譽、地位、一副道貌岸然,卻對自己的女人視而不見,對自己的骨肉視而不見!
想用遺產洗白,想修復關係,做夢去吧!
畜生!這輩子註定只能孤獨終老,無人送終!
陳安輕輕攬住安迪的腰,“時間差不多了,收斂一下情緒。”
“嗯……”
順著陳麗的指引,來到半山腰的一個墳頭前。
相比起其餘墳頭的牌子,這裡雖然殘破,不過因為位置,相對於背風,牌子上還可以依稀看清上面的數字。
按照殯葬師的指引,陳安取出香燭貢品,在墳前擺好,輕聲唸叨:
“阿姨,我是陳安,您的女婿,我跟麗春來看您了,今日吉時我們接您去魔都的新家,希望您勿驚勿擾,一路安慰。”
安迪額頭貼在地面,整個人泣不成聲。
哭了一會,一旁的殯葬師開口:
“二位,吉時已到。”
說著將一把包裹著紅布的鏟子遞給安迪:“按照規矩,至親先動第一鍬土,這是給你母親的孝心。”
捏著鐵鍬把,安迪的指尖顫抖,深深吸了一口氣,緩緩挖下第一鍬黃土。
這一鍬,遲了整整二十多年。
土層被小心翼翼的撥開,陳安立馬撐開一把黑傘,俯身遮住墳頭,嚴格按照老規矩,不讓陽光直射骨灰。
“阿姨,您別怕光,我們來接您了。”
破開表面的硬土後,兩人換上木鏟刷子,一點點小心的清理。
隨著土層完全揭開,所有人都沉默了——
沒有骨灰盒,沒有陶罐,只剩下幾塊早已經腐爛發黑的舊布,裹著泛黃的骨灰,還有幾塊指甲大小發黑的碎骨。
安迪捂著嘴,哽咽的幾乎窒息。
她的母親死後骨灰都不得安息,她……
“不哭。”陳安輕聲安慰,戴上白手套,接過骨灰盒,細細的收斂:“咱們把媽完成的帶回去。”
“嗯,嗯……”安迪重重的點頭,小心翼翼的收斂起骨灰,很多已經跟泥土融在一起。
蓋上盒蓋遮上紅布,安迪緊緊抱住骨灰盒,再也不肯鬆開手。
按照習俗,骨灰盒一路不能落地,不能沾地氣,也不能放在後備箱中。
交代了陳麗她們一番後。
陳安撐著傘,扶著安迪的腰下山。
車子駛離荒山,陽光透過雲層撒在車窗上。
安迪輕輕靠在陳安肩頭,懷裡是母親,身邊是愛人,心底空的那個角落,終於被一點點填滿。
她的家終於完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