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文皇帝還說，只要陛下能悔悟當初、及時補救，這些噩夢自然會消退。”
朱棣眉頭一挑，斜眼看向孫若微，眼神之中充滿了審視。
孫若微自然感受到了朱棣的變化，但是已經說到這裡了，她只能一步走到黑：“他還說，如果陛下還是覺得不能安心，那麼他會把這印璽交到全真教手中，全憑全真教處置。”
此言一出，朱棣下意識地將手按在傳國玉璽上。
心底裡，朱棣當然是希望傳國玉璽能掌握在自己的手裡，這是他期盼了許多年的華夏正統。
孫若微手撐在扶手上，一步步挪著再次走上樓，帶來了永樂皇帝的話。
只是在這之前，孫若微自己也有問題，需要建文皇帝解答。
“這是你的問題，還是我四叔的問題？”
孫若微氣喘吁吁地回道：“是我的問題。”
“你問。”
“我自幼父母雙亡，從小就被人教導一定要報仇，我也起誓，我這條命就是一把刀，一把為了所有的靖難遺孤回歸故鄉斬盡一切困難的刀，只要所有人能平安返鄉，那麼一切仇恨都煙消雲散，可是然後呢？等到所有的事情全都結束，仇恨消失，我又該何去何從？我又靠甚麼活下去？”
剛才與永樂皇帝的交談讓孫若微產生了一種錯覺，她的目標很快就要達成了。
可是她並沒有感到高興，而是陷入了深深的迷茫，心中不由得問自己，然後呢？自己該去哪裡？做甚麼？
朱允炆露出欣慰而真誠的笑容，孫若微的捨己為人讓他很觸動：“好孩子！沒有對你好的人嗎？”
孫若微呆愣了片刻，回憶中從小到大一起長大的夥伴的臉龐一一在腦海中閃過，還有救了自己一命的養父，最後竟然定格在那個囚禁自己的可憎之人的面龐上。
“也...也有吧。”
孫若微不是不知道朱瞻基所做的一切，除了達到他自己的目的之外，也是對自己很有好處，可她下意識地抗拒，理智告訴她，他們不是一路人。
“我不知道該怎麼報答他們，一想到他們，我的心裡就刺的疼。”
孫若微也不知道現在說的是聶興、徐濱他們，還是朱瞻基。
聽到這裡，朱允炆已經知曉了孫若微的癥結：“你用仇恨作糧食，我四叔用恐懼作糧食，都是一樣的不安，你要相信，你的一片仁心會得到回報，前面還有福報等著你。”
“可是我現在根本想不到、更看不到前面。”
孫若微現在已經徹底陷入迷茫。
朱允炆也看出了這一點，所以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岔開了話題：“說說我四叔的問題吧。”
孫若微喘著氣，開始轉述：“永樂皇帝說，您如今應該精通道法，道家也有因果之說，他想問您，他的果會是怎麼樣？”
建文帝又笑了笑：“我把兩個問題合併成一個問題來回答吧。”
“我四叔一定很好奇，我為甚麼把玉璽還給他。”
孫若微點點頭。
“我還他，是因為我不需要了，當初我帶走了玉璽，卻留下了大明朱雀劍，是因為我承認了我的失敗，我承認我四叔是新的朱家主人，卻不願承認他是大明的主人，那時候，我是以報復的心理留下一樣，帶走一樣。”
“而現在，我不需要了，我不需要任何東西來抵抗恐懼，也不需要玉璽來報復，我已經放下了，於我而言，甚麼樣的境況，我都能快樂地活下去，當皇帝就當皇帝，當道士就當道士，都是一樣的，這就是我這一世的追求，逍遙。”
“所謂，世間扣鎖本是夢，無形無相亦無我。因和果，不用太過在意。”
“過分糾結所謂的因果，而不是自省吾身，就會永遠不得心安，永遠被苦惱所困。”
最後，建文帝才說出了對孫若微的勸解：“要與自己講和。”
其實，孫若微沒有太懂，只是似懂非懂，可其中的意思已經大約領悟到了，眼淚止不住地流下，一頭磕在地上，抱著頭痛哭出聲。
良久，才慢慢止住眼淚：“記下了，謝謝皇帝陛下開示。謝謝！”
朱允炆慈祥地看著淚流滿面的孫若微，再次強調：“要與自己講和。”
孫若微回以重重地點頭。
兩人在閣頂說了好一會兒話，底下的朱棣終於按捺不住，直接登了上來。
二龍終於相見。
孫若微正要下樓，碰巧被朱棣撞飛，朱棣看都沒看，僅僅是真元外放，給孫若微做了緩衝，讓她沒有受傷。
然後徑直走向了好久不見的大侄子。
朱允炆的護衛，那位先天境強者及時跳了出來，長刀出鞘，護在建文帝的身前。
可是不見朱棣的動作，僅僅是真元發散、氣勢鎮壓，就將這位先天境轟飛，撞在牆壁上，手中長刀也脫手。
朱棣不僅是永樂皇帝，他還是皇室之中的絕頂高手，一身驚龍變功力甚至已經不比當年的朱棡差。
建文帝抬起頭，看向眼前熟悉又陌生的人。
永樂帝在建文帝身前三尺站立，同樣看著這個從小看著長大的大侄子。
“四叔，你老了。”
沒有再次見到親人的激動，也沒有見到仇人的苦大仇深，建文帝僅僅是一句再正常不過的感嘆。
“少說廢話，剛才的話我都聽到了，我就問你一句，你若是用大話欺瞞我，我還是可以殺你。”
孫若微著急：“皇上！”
建文帝抬手，孫若微只能閉嘴。
“四叔請問。”
“如果我死了，你會讓我後悔今天沒有殺你嗎？你會召集舊部、禍亂天下嗎？”
此問一出，孫若微轉頭看向建文帝，眼神中滿是複雜。
爬不起來的護衛也勉強抬起頭看向建文帝。
朱棣更不用說了，雙眼一直盯著大侄子，只要有一點苗頭，哪怕是拼著孫子沒了，兒子離心，也要把建文留在這裡。
“我聽說，皇太孫與我的舊臣做了約定，用他的腦袋，押我的命。”
建文帝絲毫不擔心永樂帝的威脅。
“是的，他很年輕，還沒有大婚，但我還有別的孫子。”
朱棣來之前是不打算要建文的命的，可現在見到了建文之後，他才知道自己的決心並沒有那麼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