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青青的神魂,並沒有離體多久,加之有那枚玉珠的寄託與庇護,重新適應肉身的速度遠比預想中更快。
不過片刻之間,她便已完全掌控了自己的軀殼。
那種感覺,既陌生又熟悉。
陌生的是,這具肉身之中再無那日夜灼痛的玄火烙印,再無那些瘋狂生長的赤紅脈絡。
熟悉的是,那種與身體渾然一體的掌控感,終於重新回到了她身上。
柳青青輕輕握了握拳,感受著血肉之中傳來的真實觸感,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說的複雜情緒。
被玄火烙印折磨了這麼多年,她幾乎已經忘記了,正常的感覺是怎樣的。
而今,終於解脫了。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湧的思緒,目光落在面前那一道道靜靜懸浮的流光之上。
流光,此刻已散去了璀璨光華,顯露出其中所藏的諸般物品
——儲物袋、法寶、玉簡,以及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奇物。
它們靜靜漂浮在那裡,只待她收取。
柳青青沒有猶豫。
她抬手一揮,一道靈力捲過,那所有物品便盡數被她收入囊中。
這些金丹修士的遺物,師姐既已給了她,她便無需再客氣推拒。
反倒是一直推拒下去,顯得生疏了。
師姐待她,從來不是外人。
柳青青收好那些東西,正要開口說些甚麼,便見一道赤金色的光芒自不遠處飛來,轉眼便到了她面前。
正是那柄承載了玄火烙印,又融入她一縷神魂的飛劍。
此刻的它,已完全褪去了那片草葉的形態,化作一柄尺許長短的飛劍。
劍身呈淡金之色,薄如蟬翼,鋒銳逼人。
劍身之上,一道道赤紅的紋路蜿蜒扭曲,如同活物的脈絡,又似古老的符篆,與整柄劍渾然一體。
它靜靜懸浮在柳青青面前,劍身微微顫動,發出輕微的劍鳴之聲,彷彿在向她致意。
柳青青望著這柄飛劍,心中湧起一股奇異的親近之感。
那不僅僅是神魂相連的感覺,更像是……它本就是自己身體的一部分。
“此劍雖然已經有你神魂寄託,但終究還是需要煉化一番,才能徹底為你所用。”
沈清禾的聲音適時傳來,依舊是那般平靜溫和。
“以你現在的修為,此劍雖然只是半成品法寶,但煉化起來也頗為麻煩。我便再助你一番。”
柳青青聞言,神色鄭重了幾分,點頭道:“是,師姐!”
她沒有推拒。
她知道自己的修為,不過築基而已。
要煉化一件半成品層次的法寶,確實不是易事。
有師姐相助,自然是再好不過。
沈清禾沒有再說話。
下一瞬,一股柔和而浩瀚的力量,自那道盤坐虛空的身影之上瀰漫而出,輕輕籠罩了柳青青,也籠罩了那柄懸浮在她面前的飛劍。
柳青青只覺周身一暖,體內的靈力竟不由自主地自行運轉起來,比平時快了數倍不止。
她不敢怠慢,當即凝神靜氣,調動自身修為,配合著那股力量的引導,開始煉化那柄飛劍。
靈力自丹田而起,沿著經脈執行周天,最後自指尖湧出,化作絲絲縷縷的細線,纏繞上那柄飛劍。
飛劍輕輕顫動,發出一聲清越的劍鳴,竟開始主動吸納她的靈力。
一絲。
一縷。
一道。
隨著時間的推移,柳青青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與那柄飛劍之間的聯絡,正在變得越來越緊密。
那不是簡單的神魂相連,而是一種更深層次的、如同血肉交融般的聯絡。
彷彿那柄劍,正在成為她身體的一部分。
不知過了多久——
也許是一炷香,也許是半個時辰。
柳青青只覺得心神猛然一輕,那種與飛劍之間的最後一絲隔閡,終於徹底消散。
煉化成了。
她睜開眼,目光落在那柄靜靜懸浮的飛劍之上。
此刻的她,已能清晰地感知到這柄飛劍的每一處細微。
它的劍身、它的鋒刃、它的紋路、它的重量——一切的一切,都如同刻在她心底一般清晰。
只須心念一動,便能如臂指使,順暢自如。
柳青青心中湧起一股難以抑制的衝動。
她心念微動。
那柄飛劍驟然化作一道赤金色的流光,自面前激射而出!
那速度快得驚人,幾乎在眨眼之間,便已在三丈之外。
柳青青心念再動。
那道赤金色的流光驟然轉向,在空中劃出一道完美的弧線,又折返回來,在她周身盤旋飛舞。
一圈。
兩圈。
三圈。
那飛劍越轉越快,越轉越疾,到最後已化作一道赤金色的光輪,將她整個人籠罩其中。
而它所過之處,虛空中竟留下了一道道清晰無比的痕跡——
那不是簡單的軌跡。
那是切割空間,所留下的裂痕!
柳青青心中一驚,當即停下飛劍。
她望著虛空中那一道道緩緩彌合的裂痕,心中震撼難言。
這飛劍的鋒利,竟到了這般地步!
連空間都能切割?
她定了定神,再次催動飛劍,細細感受其中更深層的威能。
然後,她感知到了。
在那鋒銳無匹的劍身之下,還潛藏著一股更為可怖的力量——
那是一股極為濃烈、極為暴虐的血煞之力!
那血煞之力被封印在飛劍深處,如同沉睡的兇獸,靜靜蟄伏。
可柳青青能感受到,一旦爆發,那將是何等恐怖的威能。
她能想象到,若是將這股血煞之力盡數釋放,築基期的修士——
不,莫說築基,便是假丹修士,也絕無可能抵擋。
瞬息之間,便會被那血煞之力侵蝕心神,而後被這鋒銳的劍身,一劍斬殺!
柳青青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震撼。
她現在已經有了憑藉此劍,與金丹修士爭鋒的底氣。
不是狂妄。
是這柄劍,給了她這樣的自信。
飛劍似感應到她的心意,發出一聲清越的劍鳴,而後緩緩停下,散去了周身的赤金光華,顯露出本來面目。
淡金色的劍身,在虛空中靜靜懸浮。
那一道道赤紅的紋路,蜿蜒扭曲,烙印其上,與整柄劍渾然一體。
柳青青望著它,一時有些怔忡。
“看來青青你熟悉得不錯。”
沈清禾的聲音傳來,將她從出神中拉回。
“可想好為這柄劍,取個甚麼名?”
名字?
柳青青微微一怔,目光再次落在那柄飛劍之上。
淡金色的劍身,赤紅的紋路,鋒銳的劍意,蟄伏的血煞……
取個甚麼名好呢?
她望著劍身上那些蜿蜒扭曲的赤紅紋路,望著那些曾折磨了她數十年的烙印,一時陷入沉思。
這些紋路,曾是她的噩夢。
是它們,讓她日夜承受灼痛之苦。
是它們,讓她在無數個夜晚輾轉難眠。
是它們,險些將她徹底吞噬。
可也是它們,一次次在絕境中救她性命。
沒有它們,她早在逃離青雲宗時便已死了。
沒有它們,她不可能在南海立足,更不可能佔據青火島。
沒有它們,她也根本撐不到現在,撐不到與師姐重逢的這一刻。
這些紋路,見證了她所有的痛苦,也見證了她所有的掙扎。
它們,就是她的過去。
柳青青的目光漸漸清明。
她看著那柄飛劍,就彷彿在看自己的過去。
既然如此——
“就叫它‘問心’吧。”
她輕聲開口。
問心。
直面這柄劍,便如直面過去。
直面那些痛苦,直面那些掙扎,直面那些絕望與希望交織的歲月。
也如直面自己的本心。
無論經歷多少苦難,無論走過多少彎路,她的本心從未改變。
“問心。”
沈清禾的聲音傳來,依舊是那般平靜溫和,卻帶著一絲欣慰。
“不錯的名字。”
柳青青微微一笑。
那柄被命名為“問心”的飛劍,似也感應到了甚麼,輕輕顫動了一下,發出一聲清越的劍鳴。
隨即,它迅速縮小,化作一道寸許長的流光,光芒一閃間,便沒入了柳青青的丹田之中,靜靜懸浮,等待下一次被喚醒。
柳青青感受著丹田中那柄飛劍傳來的溫熱之意,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說的安定。
片刻後,她抬起頭,目光落在那道依舊盤坐虛空、沒有動作的身影之上。
“師姐。”
她開口,聲音帶著幾分猶豫,幾分關切。
“你這般鎮壓禁海,還需多久?”
這是她發自內心的關心。
禁海是何等恐怖之地,她親身體驗過。
而師姐,卻要獨自一人,將之鎮壓。
其中的艱難,她無法想象。
沈清禾沉默了片刻。
那沉默很短,短到幾乎不易察覺。
可柳青青還是感受到了。
“這禁海的來歷,非同小可。”
沈清禾的聲音響起,依舊是那般平靜,卻帶著幾分柳青青無法完全理解的深意。
“乃是與生死輪迴密切相關。”
生死輪迴?
柳青青怔住了。
她聽不懂這四個字的分量。
可她能感受到,這四個字背後的沉重。
“焚海真人一行,所破除的,也不過是被我鎮壓後,禁海所殘留的影響罷了。”
沈清禾繼續說道。
“而你先前險些喪命的處境,那也只是真正禁海邊緣威能的少許體現形式。”
她頓了頓。
“若非我感應到你的氣息,及時出手,你頃刻間便會被禁海徹底吞噬,連重新輪迴的機會都不會有。”
柳青青聽到這裡,面色已凝重到了極點。
她想起之前在那猩紅血霧中的絕望,想起那股無可抗衡的吸扯之力,想起自己只能等死的無力感。
那還只是禁海邊緣的少許威能?
那還只是被師姐鎮壓之後殘留的影響?
柳青青深吸一口氣:“這禁海竟恐怖如斯!”
“沒錯。”
沈清禾的聲音依舊平靜:“故而,我也不知具體要用多久光陰,才能將這禁海徹底抹去。”
“如今我也只能憑藉自身,將之鎮壓到方圓千里大小,已經算是將之影響降至最低了。”
她頓了頓,聲音中似乎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疲憊。
“想要將之完全解決,於我而言,也是困難無比。”
柳青青沉默了。
她沒有問師姐為何能做到這般地步。
也沒有問師姐為何要獨自承擔這一切。
她只是站在那裡,望著那道盤坐虛空的身影,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那是心疼。
那是敬佩。
那是不知所措。
良久,她開口。
“師姐,那我能為你做些甚麼?”
話一出口,她便後悔了。
不是後悔想要幫助師姐。
而是覺得,自己這話太過可笑。
連師姐都要這般,才能鎮壓的禁海,又豈是她這般修為能提供幫助的?
她算甚麼?
一個築基修士而已。
在禁海面前,連螻蟻都不如。
這話說出來,簡直令人發笑。
可沈清禾沒有笑她。
沈清禾只是沉默了片刻。
那沉默之中,柳青青能感受到,師姐在看著她。
“青青。”
沈清禾的聲音傳來,依舊是那般溫和。
“這裡就不用你費心了。”
她頓了頓。
“只是聽你之前所言,現在的東玄洲,正被許多修士覬覦。此事,你詳細與我說說。”
柳青青一怔,隨即點了點頭。
她知道師姐這是在轉移話題,不願讓她為難。
她也知道,自己確實幫不上甚麼忙。
柳青青定了定神,將自己所知曉的一切,盡數道來。
雖然她在青火島時,鮮少外出,行事低調,但卻也有自己獲悉訊息的方式。
身處三珊島那般魚龍混雜之地,若是一直對外界的變化一無所知,那隻會淪為待宰的羔羊。
到時甚麼時候死,以甚麼方式死,都不知道。
她將自己打探到的訊息,一一說出。
東玄洲劇變,七宗覆滅,無數修士隕落,無數傳承斷絕。
那些倖存的修士,有的逃往他處,有的隱姓埋名,有的被外來修士追殺至死。
而更多的外來修士,匯聚而來,想要在這片滿目瘡痍的土地上,分一杯羹。
東玄洲,已經成了各方勢力覬覦的肥肉。
柳青青說完,望向那道盤坐虛空的身影。
“東玄洲已經淪落到這般地步了麼……”沈清禾的聲音再次響起。
這一次,柳青青從那聲音中,聽出了幾分惆悵。
“師姐,你可是有甚麼想法?”柳青青輕聲問道。
沈清禾沉默了片刻。
“的確。”
她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帶著幾分堅定。
“東玄洲畢竟是我們土生土長的地方。如今淪落到這般,為外來修士肆意入侵的地步,不是我想看到的情形。”
柳青青聞言,深有感觸。
她也是土生土長的東玄洲人。
她也不願看到,自己的故土被外來修士那般肆意踐踏。
可她的修為太過弱小。
她能做甚麼?
甚麼都做不了。
“那師姐,我們又該做些甚麼?”
柳青青問出這句話時,心中帶著幾分期待,也帶著幾分忐忑。
她知曉自身的弱小。
現在能依仗的,也只有深不可測的師姐了。
沈清禾沉默。
那沉默很長,長到柳青青幾乎以為師姐不會再開口。
然後,沈清禾的聲音響起。
“我們現在做不了太多。”
“除非我能徹底解決禁海,亦或者你能達到元嬰層次。”
柳青青聞言,心中一沉。
元嬰層次……
她如今不過築基,距離元嬰,何止十萬八千里?
那要等到何年何月?
“先建立一方屬於我們自己的勢力吧。”沈清禾的聲音再次響起。
柳青青一怔。
她抬起頭,望著那道盤坐虛空的身影,眼中帶著幾分不可置信。
“師姐,你是想……”
她頓了頓,聲音微微顫抖。
“重建青雲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