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柳青青面對這般變故,感到無法抗衡,只能不甘等死之際。
忽的,變故再生!
那一聲,彷彿布帛被生生撕裂的脆響,驟然炸開在耳畔。
柳青青心神劇震,勉力透過珠體望去——
便見身前不過三尺之距的虛空中,一道狹長、漆黑的裂縫,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兩側撕開!
那裂縫長約丈許,邊緣參差,如同被巨力生生扯破的傷口。
裂縫之內,是無盡的黑暗,那黑暗深邃得彷彿能吞噬一切光芒,只一眼望去,便讓人神魂顫慄。
這是……
虛空裂縫?
柳青青駭然。
她雖只是築基修士,卻也知曉,能撕裂虛空者,絕非尋常之輩。
那至少是……元嬰真君以上的手段!
可不等她細想——
一隻手,自那撕裂的虛空中探出。
那手白皙如玉,五指修長,骨節分明,看上去與常人無異。
可當它探出的剎那,柳青青只覺得整個天地都為之一滯。
那手輕輕一探。
五指微張。
便將她那被玄火烙印侵蝕過半的肉身,以及神魂寄居的那枚玉珠,盡數籠罩其中。
柳青青來不及反應,也無力反抗。
只覺一股柔和卻無可抗拒的力量,自那五指間輕輕落下,將她整個人輕輕一握。
下一瞬。
眼前天旋地轉。
她已被扯入那道虛空裂縫之中!
這一切看似緩慢,實則快如電光石火。
從虛空撕裂,到手探出,到將她攝入,前後不過眨眼之間。
快到柳青青根本來不及反應,便已消失在原地。
而那裂縫在她消失的剎那,便已自行彌合,轉瞬消失無蹤。
虛空中只餘一聲幾不可聞的輕響,如水面漣漪,盪開一圈微不可察的波動,隨即歸於平靜。
周遭那翻湧的猩紅、粘稠的血霧,失去了目標,也逐漸停歇下來。
如潮水退去,如巨獸閤眼。
片刻後,重歸寂靜。
彷彿甚麼也未曾發生過。
而柳青青此刻,已置身另一片天地。
那是一片無邊的黑暗。
漆黑。
濃得化不開的漆黑。
她努力讓自己的神魂感知延伸出去,卻甚麼也看不見,甚麼也感知不到。
上下左右,四面八方,皆是黑暗。
沒有方向,沒有遠近,沒有時間。
唯有那無盡的、吞噬一切的黑暗。
柳青青的心神劇烈震顫。
她本能地感知到一股致命的威脅!
傳聞中,只有元嬰真君以上,才可涉足虛空!
以她區區築基的修為,莫說身處其中,便是靠近一絲,也該被那無盡的空間亂流撕成碎片,魂飛魄散!
可她竟還活著。
柳青青定了定神,細細感知,才發現自己周身籠罩著一層極淡的、幾乎不可察覺的靈光。
那靈光溫和如水,將她整個牢牢護住。
是那隻手。
是那隻將她攝入虛空的手。
那力量將她護住,隔絕了虛空的侵蝕與撕扯,讓她得以在這必死之境中存活。
柳青青怔怔望著四周的無盡黑暗,心神恍惚。
這……發生了甚麼?
她到現在還未完全回過神來。
只記得前一刻,她還在那翻湧的猩紅血霧中苦苦掙扎,面對那無可抗衡的吸扯之力,只能不甘等死。
下一刻,虛空撕裂,一隻手探出,將她攝入。
然後便是此處。
她這是……被人救了?
還是被……抓了?
柳青青心中驚疑不定。
她不知道那隻手的主人是誰,不知道對方為何救她,更不知道此刻要帶她去向何處。
她只感受到,那股籠罩著自己的力量,正裹挾著她,在這無邊的虛空中急速穿行。
去向一個她不知道的地方。
是福?
是禍?
她無從知曉。
柳青青的神魂在珠體中微微沉寂。
片刻後,她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意極淡,帶著幾分自嘲,幾分釋然。
“在這裡,我左右不過是一隻螻蟻而已。”
她喃喃自語。
“生死根本身不由己。”
是啊。
從墜入禁海那一刻起,她的生死便已不在自己掌控之中。
如今不過是換了一種方式罷了。
“再差也不過一死而已。”
柳青青內心呢喃。
神魂寄居珠內的她,此刻反而平靜了下來。
死,她早已想過無數次。
被玄火烙印徹底吞噬,是死。
被禁海血煞侵蝕,是死。
被金丹真人發現,是死。
如今被人攝入虛空,生死未卜——也不過是另一種死法罷了。
既如此,又有何懼?
“又有甚麼好擔憂的?”
她抬起頭,望向那無邊的黑暗。
等待命運的最終降臨。
不知過了多久。
或許是一瞬,或許是許久。
在這無邊的虛空中,時間早已失去意義。
就在柳青青已做好坦然接受一切的心理準備時——
前方,驟然出現了一點白光。
柳青青心神一凝。
那白光在她的視線中急速放大!
越來越近。
越來越亮。
轉眼之間,已從一點星火,化作一團光暈。
再一瞬,那光已鋪天蓋地,充斥整個視野!
柳青青只覺得周身一輕,那股裹挾著自己的力量驟然消失。
眼前一陣恍惚。
等到她再次看清周遭景物之際,已來到了一片全新的天地。
靈氣盎然。
霧氣氤氳。
腳下是鬆軟的靈土,遠處是起伏的丘巒。
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天地靈氣,絲絲縷縷滲入珠體,讓她那已然虛弱的神魂,竟感到一絲難得的舒適。
而她的面前——
是一片片靈田。
連成片,鋪成海。
一眼望不到盡頭。
每一片靈田中,都生長著各色靈植,有的通體瑩白,有的金光燦燦,有的紫氣氤氳,有的碧翠欲滴。
那些靈植散發出的寶光交織在一起,將這片天地映照得如夢似幻。
柳青青怔住了。
“又來?”
珠體中傳出她驚疑不定的聲音。
之前只是一小片靈田,一株七葉定魂草,便已給了她那般恐怖絕望的境地。
如今眼前這片靈田,何止百倍千倍?
若這也是陷阱……
柳青青的神魂劇烈震顫。
若這也是陷阱,她絕無任何活下來的可能。
沒有掙扎。
沒有反抗。
甚至沒有逃跑的念頭。
她只是靜靜待在那裡,等待周遭這虛幻的景象一變,等待那猩紅血霧再次翻湧而來,等待自己的神魂被那恐怖的吸扯之力撕成碎片。
然而——
甚麼都沒有發生。
只有靈氣氤氳,只有霧氣繚繞,只有那些靈植在微風中輕輕搖曳。
然後,一道聲音傳來。
“青青。”
那聲音極輕,極淡,彷彿從極遠處飄來,又彷彿就在耳畔響起。
可當它傳入耳中的剎那,柳青青寄居在玉珠中的神魂,猛然一震!
這個聲音……
她太熟悉了。
自離開青雲宗以來,這個聲音無數次在她夢中響起,無數次在她瀕死之際給予她力量。
那是她在這世間唯一的牽掛,唯一的念想。
柳青青猛地向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
那裡,有一道身影。
虛空盤坐,閉眸不動。
四周沒有依託,她就那樣靜靜懸坐於虛空之中,周身沒有任何靈力波動,卻自然而然給人一種與天地相融的感覺。
她的樣貌——
正是柳青青再熟悉不過的樣貌。
沈清禾。
柳青青的神魂劇烈顫抖。
她張了張口,想要喚她,卻發現自己的聲音已然哽咽。
半晌,她才痴痴喚出一聲:
“師姐……”
那聲音極輕,極顫,彷彿用盡了全部力氣。
那道盤坐虛空的身影,依舊閉眸不動。
可柳青青卻分明感受到,她在看著自己。
那雙閉合的眼睛之下,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那目光溫和如初,卻又不似記憶中的模樣。
柳青青只感覺,眼前這道身影,雖近在咫尺,卻給人一種遙不可及的感覺。
她就那樣靜靜盤坐,沒有絲毫動作。
明明沒有任何壓迫感,卻自然而然散發出一股飄然出塵的氣息,彷彿她已不屬於這片天地,隨時會飄然而去,歸於虛無。
柳青青怔怔望著她,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說的悸動。
那是重逢的激動。
也是多年思念一朝湧上的酸楚,和麵對這陌生而熟悉的師姐時,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她張了張口,想要說些甚麼。
卻甚麼也說不出來。
只是怔怔望著那道盤坐虛空的身影,任由神魂在珠體中微微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