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日高懸,煌煌天光傾瀉而下,將無垠滄海映照得一片金粼躍動。
海面平闊如鏡,偶有清風拂過,盪開層層細碎漣漪,波光瀲灩間,一派寧靜祥和之景。
驟變生於剎那。
原本溫馴的海風陡然暴烈,呼嘯聲中,平靜海面被撕開道道裂痕。
波濤翻湧,白浪排空,一股無形煞氣自深海瀰漫開來。
“嘩啦——”
一道銀光破水而出,帶起丈許高的浪柱。
待水花散落,現出一頭奇異妖物。
身長丈許,通體覆蓋著刀刃般鋒利的銀鱗,兩側生有一對薄如蟬翼、邊緣卻銳利如劍的銀翅。
那雙猩紅的魚目之中,滿是驚惶與兇戾。
正是南海頗有兇名的銀翅劍魚!
此妖剛一現身,雙翅猛然振動,翅緣迸發出刺目銀芒,猶如兩柄利刃凌空一劃,竟將周遭空氣割裂出嗤嗤銳響。
下一刻,它身形一折,銀翅合攏如劍,裹挾著妖風重新紮入海中。
入水剎那,銀光非但沒有被海水阻緩,反而速度再增三分。
那流線型的身軀擺動間,銀鱗與海水摩擦出尖銳嗡鳴,所過之處,海面被犁開一道筆直白痕,轉瞬已至數里之外。
逃竄之態,倉皇如喪家之犬。
幾乎就在銀光遠遁的同時,海面再次炸開五道水柱。
五道包裹在各色遁光中的人影沖天而起,勉強穩住身形後踏浪而立,衣袍在獵獵海風中緊貼身軀,顯出幾分狼狽。
為首的是個面膛赤紅的中年漢子,姓徐名烈,煉氣九層修為。
他剛一穩住身形,目光如電掃過海面,瞬間鎖定了天邊那一抹即將消失的銀芒,臉色驟變。
“不好!”
徐烈聲如炸雷,“那孽畜逃竄的方向是禁海!”
此言一出,其餘四人齊齊倒吸一口涼氣。
禁海。
一年之前,那片海域尚還不是禁海。
但自那一日,蒼穹泣血,萬里海天被染成一片猩紅。
驚濤駭浪之下,一片無邊血海自虛空降臨,如巨獸之口吞沒那片海域。
海中生靈,無論是開了靈智的妖獸,還是誤入其中的修士,皆被血海吞噬,屍骨無存。
更可怕的是,自血海降臨那日起,但凡靠近其百里海域者,無論人妖,皆會陷入癲狂暴戾之境。
神智泯滅,只餘殺戮本能,而一身修為竟會在瘋魔中暴漲數成乃至倍餘。
一年來,不知多少追獵海妖的散修,因獵物慌不擇路逃入禁海範圍,被瘋魔後實力暴漲的妖獸反殺。
血淋淋的教訓,讓“禁海百里,生靈勿近”成了南海散修間口口相傳的鐵律。
“絕不能讓它靠近禁海百里!”
徐烈急喝道,額角青筋暴起,“否則我等今日皆要葬身於此!”
眾人順著他所指方向望去,只見那銀光已縮成針尖大小,再遲片刻,便要徹底消失在視野盡頭。
隊伍中一名面容稚嫩的青年修士臉色煞白,顫聲道:“徐道友,那銀翅劍魚的速度,我等如何追得上?”
“黎道友!”
徐烈猛地轉頭,目光灼灼盯向左側一名瘦長漢子,“快動用你那道疾電遁形符!”
被點名的黎姓修士麵皮一抽。
他本名黎仲,煉氣八層修為,以機敏謹慎著稱。
此刻被徐烈點名,他下意識捂向腰間的儲物袋,眼中閃過濃濃肉疼之色。
那道“疾電遁形符”乃是他積攢了整整三年靈石,攻擊五百二十塊,才換來的保命之物。
符中封存著一縷雷霆的餘威,一旦催動,可化身電光瞬息數十里,乃是他壓箱底的逃命手段。
此次出海前,五人本已做好萬全準備。
他們湊靈石購置了一套“鎖靈困妖陣”陣盤,按賣家所言,此陣一旦佈下,便是煉氣巔峰的妖獸也難脫身。
豈料那陣盤竟是粗製濫造的贗品,方才圍殺銀翅劍魚時,陣法只支撐了數十息便被銀翅撕裂。
而眼下,他們距離那片死亡海域,僅剩二百餘里。
以銀翅劍魚的速度,最多半盞茶工夫便能闖入禁海百里範圍。
一旦此妖受血海氣息侵蝕陷入瘋魔,實力暴漲之下再憑本能追殺,他們五人絕無生還可能。
唯一的生機,便是在此妖闖入禁海前,將其截殺!
黎仲一咬牙,從儲物袋中珍而重之地取出一張符籙。
符籙通體呈暗紫色,材質似是某種樹皮製成,邊緣已有些許磨損。
剛一出現,周遭空氣便泛起細微噼啪聲,偶有細弱電絲自符面躍出,一閃即逝。
“這道符……是我全部家當換來的。”
黎仲聲音發澀,目光掃過眾人,“一次最多帶兩人。徐道友、胡道友,你二人修為在我們五人中最強,隨我去截殺。”
被點名的徐烈與另一名健碩大漢毫不遲疑,閃身至黎仲左右。
徐烈則已從懷中掏出三張赤色符籙夾在指間,符紙邊緣焦黑,顯然是多次使用過的火彈符。
“走!”徐烈喝道。
黎仲深吸一口氣,眼神驟然一凝,將體內的靈力灌入手中符籙。
“疾!”
一聲敕令,紫色符籙轟然引動。
三道拇指粗的紫電迸射而出,如靈蛇纏向黎、徐、胡三人身軀。
電光及體的剎那,三人只覺得渾身一輕,周遭景物開始瘋狂倒退、拉長、模糊。
海風聲、浪濤聲、甚至同伴的驚呼聲,都在這一刻被拉成怪異的長音。
下一瞬,三道紫電在半空匯成一股手臂粗的熾烈電芒,撕裂長空,朝著天邊那點銀星激射而去!
電光遁速之快,已超出尋常煉氣修士的速度。
所過之處,海面被凌厲氣勁犁開一道長達數里的溝壑,兩側海水翻卷起丈許高牆。
八十里、六十里、四十里……
距離在急速拉近。
當雙方僅剩二十餘里時,前方海天相接處,已能看見一抹令人心悸的暗紅色
——那是禁海方向海水深處滲出的血色,在日光下泛著詭異的光澤。
銀翅劍魚發出尖銳嘶鳴,速度竟再快一分,顯然已感知到那片血色海域的氣息。
“就是現在!”
徐烈厲喝一聲,三道火彈符脫手飛出。
幾乎同時,黎仲也再次祭出一道符打出,前方海水頓時粘稠如漿。
胡姓修士則一拍儲物袋,暴喝一聲,一柄厚背砍刀出現在手中,他凌空劈出三道刀氣,封鎖退路。
銀翅劍魚身形一滯,正要掙扎,卻見徐烈眼中厲色一閃,竟咬破舌尖,噴出一口精血在一柄普通長劍上。
長劍嗡鳴,泛起血光,化作一道赤芒直刺魚目!
“嗤!”
劍尖貫入左目,銀翅劍魚發出淒厲慘嚎,身軀瘋狂扭動。
胡姓修士趁勢撲上,砍刀狠狠斬在魚頸處,刀身沒入半尺,銀白色液體噴湧而出。
黎姓修士也拼盡最後靈力,催動一張金銳符,符光化作數道金針,刺入魚腹要害。
銀翅劍魚掙扎漸弱,最終銀翅無力垂下,龐大的身軀緩緩沉向海底。
三人踏浪而立,劇烈喘息,身上皆帶傷痕。
徐烈更是面色蒼白,那口精血讓他元氣大傷。
但此刻,他們都顧不上調息,而是齊齊轉頭望向遠方。
百餘里外,那片海域的海水已清晰可見地泛著猩紅之色。
即便相隔如此之遠,仍能感覺到一股令人心神不寧的陰鬱氣息隨風飄來。
海面之下,似乎有甚麼東西在緩緩蠕動,偶爾泛起不祥的泡沫。
更遠處,天空都彷彿被染上了一層淡淡的血暈,與碧藍晴空形成詭異的分界。
“那就是……禁海。”
胡姓修士聲音乾澀,握刀的手微微發顫。
他們曾聽過無數關於禁海的恐怖傳聞,但親眼見到那片猩紅海域時,才真正體會到何為“生靈禁地”。
即便相隔百里,那股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懼仍如冰水澆頭,讓人脊背發寒。
徐姓漢子抹去嘴角血跡,沉聲道:“抓緊收拾,速離此地。這地方……多待一刻都不安穩。”
三人迅速打撈起銀翅劍魚的屍身,那銀鱗、銀翅皆是煉器好材料,魚目、妖丹更是價值不菲。
但此刻,他們心中沒有半分收穫的喜悅,只有劫後餘生的慶幸。
若再慢片刻,讓這妖魚闖入禁海百里範圍……三人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後怕。
遠處,兩道遁光趕來。
五人匯合後,一言不發,全力催動遁光疾馳遠去。
飛遁途中,眾人仍不時回頭。
那片猩紅海域在視線中逐漸縮小,卻彷彿烙印般刻在心底。
海水之下的血色,天空邊緣的血暈,還有那無形中散發出的、令人神魂戰慄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