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玄洲,已是一片末日景象。
天穹之上,那龐大無邊的血色漩渦,如同一個貪婪無比的巨獸之口,在緩緩旋轉。
散發著令人絕望的恐怖吸力,從大地的每一個角落,強行抽取著億萬物生靈的生命本源。
放眼望去,無數條顏色各異、粗細不同的生機線條,如同受到不可抗拒的召喚,從山川、河流、城池、荒野,甚至是從那些尚未完全死去的修士、凡人身上剝離出來,匯聚成一道道悽豔的流光,瑞彩千條,卻又帶著無盡的悲愴,垂直升空,前赴後繼地投入那深不見底的血色漩渦之中。
這是整個東玄洲的生命在哀鳴,在流逝。
然而,在這幅末日繪卷之下,大地之上,卻有著另一股力量,正在與天爭食!
一片望不到邊際的猩紅血海,在大地上無序地蔓延、擴張。
這血海並非實體,而是由戾氣、怨念、殺戮意志以及被強行匯聚而來的部分生機共同構成,散發著令人神魂都要沉淪的可怕氣息。
這正是沈清禾引動的《九幽煉神訣》第三重血海沉淪獄的顯化!
凡是被這片沉淪血海觸及到的、本應升向天穹的生機線條,都會如同鐵屑遇到了磁石,不由自主地改變方向,紛紛投入血海之中。
這些蘊含著生命能量的線條,彷彿為這片死寂的血海注入了狂暴的活力,使得血海翻騰得更加劇烈,擴張的速度也越來越快,其所覆蓋的區域,萬物凋零,靈機盡滅,只留下最純粹的沉淪。
而在那血海的最中央,一道身影正在沉沉浮浮。
正是沈清禾。
此刻的她,正處於一種極其詭異的狀態。
在吞噬了楚玄戈、謝靈樞後,她那被原身記憶、血影記憶衝擊得混亂不堪的意志,在極致的力量衝擊下,藉助建木殘片所化的種子,抓住了一絲短暫的清醒!
她本想借助這絲清醒,徹底引動血海沉淪獄的力量,將那些侵蝕她的混亂記憶鎮壓,從而奪回自我意識的主導權。
然而,她低估了《九幽煉神訣》的霸道,也低估了東玄洲此刻匯聚的滔天怨氣與死意。
功法一經全力催動,彷彿真的開啟了通往九幽的通道,不僅僅是血海的降臨,更有無窮無盡、在血祭中死去卻不得安息的魂靈,受到了這血海的召喚,瘋狂地湧入其中!
這些魂靈帶著它們臨死前的恐懼、怨恨、不甘,進一步助長了血海的威勢,也使其徹底脫離了沈清禾的掌控,彷彿變成了一頭只知吞噬與擴張的失控兇獸!
“怎麼會這樣!”
沈清禾那絲清醒的意志在血海核心艱難地維持著。
她驚駭地發現,自己現在能做的,僅僅是以自身意志為燈塔,勉力穩住自我,不被這無邊血海同化。
而那些原本侵蝕她、讓她陷入混亂的記憶,此刻在面對更多、更雜、更暴虐的魂靈意志衝擊時,反而形成了一層混亂的屏障,幫她這清醒的意志,抵擋住了大部分外來魂靈意志的侵擾。
這讓她也獲得了一絲喘息之機。
“給我穩住!”
她不斷嘗試運轉功法,想要重新收攝、控制這片因她而降臨的血海。
但她的努力,就如同在洶湧澎湃的海嘯中投下幾顆石子,只能激起些許微不足道的漣漪和浪花,根本無法逆轉那毀滅性的擴張趨勢。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那層由混亂記憶構成的屏障,在無數魂靈的衝擊下,正在被層層削弱,變得越來越稀薄。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沈清禾心中湧起強烈的危機感。
一旦這層屏障破碎,或者血海擴張到某個臨界點,她這絲清醒的意志將如同狂風中的殘燭,瞬間熄滅,徹底沉淪於此,成為這血海的一部分,永世不得超脫!
她驀地抬頭,那雙在血海中閃爍著堅定與決絕的眸子,死死盯住了天穹上那個吞噬一切的血色漩渦。
“一切的源頭,都是它!若非這血祭匯聚瞭如此多的死怨之氣,血海絕不會失控到如此地步!必須毀了它!”
就在她凝聚力量,準備不惜一切代價,裹挾著這失控的磅礴血海,逆衝蒼穹,與那血色漩渦做個了斷之際。
“哈哈!哈哈哈——!”
一道充滿了無盡狂喜、彷彿壓抑了萬載歲月終於得以宣洩的長笑,驟然響徹在整個東玄洲的天地之間。
笑聲中蘊含著一股凌駕於眾生之上的威嚴與力量,震得虛空嗡鳴,甚至連那血色漩渦的旋轉都為之一滯。
緊接著,在那漩渦的最核心處,一道無法用顏色來形容的絢麗光華,如同開天闢地的第一縷光,驟然綻放!
光華之中,一道模糊的人形虛影迅速凝聚、顯化。
那虛影初時不過常人大小,但下一刻,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膨脹、變大!
十丈、百丈、千丈、萬丈……彷彿沒有止境!
一股浩瀚無邊、遠超元嬰層次的恐怖威壓,如同九天銀河傾瀉般,從那龐大的虛影中瀰漫開來,籠罩了整個東玄洲!
天地間的法則都在與之共鳴,霞光萬道,瑞氣千條,彷彿在慶賀一位至高存在的誕生!
那虛影,就如同是這方天地親自孕育出的先天真靈,此刻終於睜開了眼眸,俯瞰著腳下渺小的眾生。
“這是……化神?!”
血海之中,沈清禾的眸光驟然收縮成針尖大小,一股源自生命本源層次的、令人窒息的壓制感,如同整個蒼穹都壓了下來,狠狠作用在她的身上!
在這股絕對的威壓之下,她感覺自己的一切,都被強行按下了暫停鍵!
原本翻騰不休的血海,此刻如同被凍結的琥珀,擴張的趨勢被硬生生扼住。
她連動一根手指都變得無比艱難,那絲清醒的意志也被壓縮到了極限,只能勉力維持。
這正是道門門主,在無數生靈血祭的推動下,強行衝擊,終於踏出了那半步,凝聚了元神!
此刻,那頂天立地的元神虛影,通體流轉著璀璨無瑕的霞光,與天地法則完美交融共鳴,散發出純粹而浩瀚的化神威壓。
這威壓是如此的精純、如此的圓滿,彷彿他本就是這方天地孕育而出的神聖,此刻只是取回了本就屬於他的權柄與力量。
在這股凌駕於眾生之上的神威面前,任何元嬰修士都感到自身在戰慄,如同螻蟻仰望蒼穹,生不出半分抗衡之心。
他,此刻就是一位真正意義上的新晉化神!
那龐大無比的元神虛影,緩緩低下頭,其目光如同兩輪冰冷的太陽,瞬間就穿透了層層虛空,精準地鎖定在了血海中心,那個如同螻蟻般渺小,卻又散發著令他厭惡的混亂與吞噬氣息的身影
——沈清禾!
“有趣。”
一個宏大、淡漠,不帶絲毫感情的聲音響起,“竟能在此等境地下,引動如此詭異的血海,還與本尊爭奪生機……你這異數,正好作為本尊登臨化神之後,第一個祭道者!”
話音未落,那元神虛影只是隨意地抬起一根手指,遙遙對著沈清禾所在的血海,輕輕一點。
沒有浩大的聲勢,沒有璀璨的光芒。
但沈清禾卻感覺周遭的虛空瞬間變成了鋼鐵囚籠,無形的法則之力如同億萬座大山,從四面八方碾壓而來!
她周身血海劇烈沸騰、蒸發,那層保護著她的混亂意志屏障發出不堪重負的碎裂聲。
她清醒的意志感受到了一種絕對的、無法抗拒的抹殺之力,正在降臨!
死亡,如此清晰!
她拼命催動力量,試圖掙扎,但在化神的絕對壓制下,所有的反抗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她只能眼睜睜看著那根毀滅的手指虛影,不斷放大……
無數道門修士,在感受到門主那浩瀚神威,看到那頂天立地的元神虛影時,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門主!是門主成功了!”
“化神!我道門終於誕生了化神老祖!”
“天佑道門!七宗的末日到了!”
他們狂喜,他們吶喊,彷彿已經看到了道門君臨東玄洲,將七宗徹底摧毀的光輝未來。
一些金丹長老甚至激動得熱淚盈眶。
然而,就在這狂熱的氛圍達到頂點,就在道門門主那必殺一指即將落下,將沈清禾連同那片血海一同抹去的千鈞一髮之際——
“嗤啦——!”
一聲彷彿布帛被強行撕裂的、尖銳到極致的聲響,壓過了所有的歡呼與轟鳴!
在那道門門主龐大的元神虛影旁邊,虛空如同脆弱的琉璃般,被一隻無法形容其巨大的、纏繞著冥古死寂氣息的灰色大手,硬生生撕開了一道橫貫天際的裂口!
這隻大手出現的毫無徵兆,其上傳出的氣息,比之道門門主初成的化神威壓,更加古老、更加深邃、更加令人神魂凍結!
它無視了空間,無視了道門門主的化神威壓,就在無數道驚駭的目光注視下,如同老鷹抓小雞一般,五指箕張,朝著那萬丈元神虛影,一把攥下!
“甚麼?!不——!”
道門門主那宏大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極致驚愕與難以置信,他試圖反抗,初成的化神修為爆發,霞光萬道,法則轟鳴!
但,毫無作用。
那灰色大手輕輕一握,便將他那萬丈元神虛影,如同捏碎一個泡沫般,輕鬆攥在了掌心。
所有的反抗,所有的神光,在這一握之下,盡數湮滅!
緊接著,大手收回,帶著被攥成一團光芒的道門門主元神,瞬間縮回了虛空裂縫之中。
裂縫隨即彌合,彷彿從未出現過。
而天穹上,那失去了核心支撐的龐大血色漩渦,在微微一滯後,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轟然崩塌、消散!
無盡的生機線條失去了牽引,如同斷線的珍珠,茫然地飄散在天地之間。
天地間,那令人窒息的化神威壓,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死寂。
絕對的死寂籠罩了大地。
前一刻還在狂熱歡呼的道門修士們,臉上的狂喜徹底僵住,變成了極致的茫然與荒謬。
“發……發生了甚麼?”
“門主……門主呢?”
“剛才……那大手是甚麼?”
“是誰?是誰抓走了門主?!”
驚恐的疑問,取代了歡呼,在道門修士之間蔓延,一種前所未有的深沉恐懼,扼住了他們的心臟。
而血海中心,壓力驟消的沈清禾,也是猛地一怔,詫異地望向那大手消失的虛空方位。
劫後餘生的恍惚感尚未褪去……
失去了道門門主化神威壓的絕對壓制,那原本被凍結的沉淪血海,彷彿被壓抑到極致的彈簧,以更加猛烈、更加狂暴的姿態,轟然再次擴張!
與此同時,那混亂記憶屏障,也在此刻驟然破碎!
無數狂暴的外來魂靈意志,如同決堤的洪水,失去了最後的阻隔,朝著沈清禾那絲清醒的本源意志,瘋狂地席捲而來!
“呃啊——!”
沈清禾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
她的清醒意識,瞬間被無邊無際的血色與混亂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