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鋒站在舷窗前，很久沒有說話。
飛船外。
沒有恆星。
沒有文明。
甚至沒有真正意義上的“星空”。
只有一片近乎靜止的灰暗宇宙。
像這裡曾經燃燒過甚麼。
然後一切都熄滅了。
……
艦橋內安靜得可怕。
自動觀測系統不斷髮出低沉提示。
【檢測到超古代文明殘骸】
【檢測到大規模規則崩塌痕跡】
【檢測到未知高維汙染】
而最讓人頭皮發麻的是。
這裡並不是“空”。
恰恰相反。
這裡殘留著太多東西。
碎裂的環形軌道。
漂浮在真空中的大陸殘片。
已經凍結成石雕般的巨型生物屍體。
還有那些像被硬生生撕裂的恆星。
整片宇宙。
像經歷過一場無法理解的戰爭。
……
陸鋒緩緩抬頭。
遠處。
一顆已經徹底熄滅的白矮星旁。
漂浮著一座巨大的黑色結構體。
它像某種文明留下的最後建築。
安靜。
死寂。
卻仍然散發微弱能量。
林瀾的遠端通訊忽然接通。
畫面裡。
夜港的背景已經徹底變了。
不再是曾經繁華璀璨的星港。
而是一片不斷閃爍警報紅光的廢墟。
大量人群正在撤離。
哭喊聲隱約還能傳過來。
“陸鋒。”
林瀾聲音沙啞。
“我們撐不了多久了。”
陸鋒看著他。
第一次沉默得讓人害怕。
因為他知道。
自己離開的這幾天。
夜港已經變成了地獄。
……
孫晴的聲音忽然插入通訊。
她眼睛通紅。
像很久沒睡。
“現在不是發呆的時候。”
“你到底找到甚麼了？”
陸鋒緩緩看向那片宇宙墳場。
很久之後。
他低聲說道：
“這裡不像被戰爭毀滅。”
“更像……”
“整個文明自己崩塌了。”
通訊另一頭瞬間安靜。
……
飛船緩緩靠近那座黑色結構體。
越接近。
陸鋒越能感受到一種極其壓抑的氣息。
像這裡曾經居住著某種龐大到無法想象的存在。
而就在飛船進入結構體外圍後。
整艘飛船忽然劇烈震動。
下一秒。
所有螢幕同時亮起。
一段陌生影像自動開始播放。
……
畫面裡。
是一片極其繁華的宇宙。
無數文明橫跨星海。
而在宇宙中央。
漂浮著大量像“星”一樣的規則生命。
它們溫柔。
強大。
守護文明。
甚至幫助宇宙修復災難。
它們被所有生命稱為：
“觀星者”。
……
畫面繼續變化。
最開始。
一切都很美好。
觀星者幫助文明結束戰爭。
修復空間裂縫。
甚至讓死亡恆星重新燃燒。
整個宇宙進入前所未有的黃金時代。
直到有一天。
其中一個觀星者。
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
“痛苦”。
……
畫面中。
一顆生命星球毀滅。
數百億生命死亡。
那名觀星者為了拯救他們。
強行修改了規則。
讓時間倒流。
可問題出現了。
時間被修改之後。
整個宇宙開始出現大範圍現實崩塌。
大量文明歷史互相沖突。
因果鏈斷裂。
世界開始瘋狂混亂。
……
而那名觀星者並沒有停止。
因為它無法接受“死亡”。
它開始不斷修正。
不斷重啟。
不斷覆蓋現實。
只為了：
“讓所有人活下來”。
……
可最終。
整個宇宙。
徹底崩塌。
……
影像最後。
一名瀕死的人類坐在廢墟里。
看著天空那些已經失控的規則生命。
輕輕說了一句話。
【當規則開始擁有愛】
【它們會為了不再失去】
【毀掉整個宇宙】
畫面戛然而止。
艦橋死寂。
陸鋒緩緩閉上眼。
終於明白了。
為甚麼舊規則如此恐懼情感。
因為曾經。
真的發生過。
……
通訊重新接通時。
陸鋒聽見的第一道聲音。
不是警報。
不是彙報。
而是哭聲。
……
很輕。
像有人壓抑著不敢哭出來。
可偏偏這種聲音，比任何慘叫都更讓人窒息。
畫面晃動了很久。
最終才穩定下來。
夜港中央區已經徹底變了。
曾經懸浮於星海之上的燈塔群，大半熄滅。
天空不斷落下燃燒碎片。
遠處還能看見坍塌中的空間軌道。
像一整片文明正在宇宙裡斷裂。
……
林瀾坐在主控層角落。
他臉上全是血。
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身後不斷有人跑過。
有人在喊：
“東區失守！”
“避難通道關閉！”
“第三收容站已經崩塌！”
可林瀾像根本聽不見。
他只是死死看著陸鋒。
聲音沙啞得可怕。
“你看見了嗎？”
陸鋒沒有說話。
因為他已經猜到了。
……
下一秒。
林瀾把夜港實時畫面接了過來。
畫面出現的一瞬間。
整個飛船都安靜了。
……
那已經不是戰爭。
而是末日。
大量城市漂浮在崩塌邊緣。
人群像潮水一樣衝向撤離通道。
可根本擠不進去。
有人被踩倒。
有人抱著孩子瘋狂哭喊。
還有人跪在地上。
呆呆看著天空。
像已經徹底放棄。
……
而真正讓人絕望的是。
沒人知道敵人到底是甚麼。
那片黑暗不是艦隊。
不是怪物。
甚至不是生命。
它只是單純地：
“吞沒一切”。
一整座太空城。
前一秒還亮著燈。
下一秒。
就像被橡皮擦抹掉。
徹底消失。
沒有爆炸。
沒有殘骸。
連尖叫都來不及留下。
……
陸鋒死死盯著畫面。
拳頭一點點攥緊。
因為他看見了熟悉的地方。
夜港下層第七區。
那個總會留燈等客人的小麵館。
已經沒了。
整條街都沒了。
像從來沒存在過。
……
通訊忽然傳來一道崩潰哭喊。
“媽媽！！”
畫面猛地轉過去。
一個十歲左右的小女孩正拼命拍打封閉閘門。
而另一邊。
她母親被隔絕在正在崩塌的區域裡。
女人瘋狂拍著玻璃。
嘴裡像在喊甚麼。
可聲音已經傳不過來。
下一秒。
那片區域直接被黑暗吞沒。
甚麼都沒剩下。
……
小女孩呆呆站在原地。
幾秒後。
她忽然開始發瘋一樣砸門。
手都砸出血。
還在哭喊。
“媽媽！！”
“你回來！！”
整個通訊頻道瞬間死寂。
沒人敢說話。
……
而就在這時。
高維空間忽然劇烈震動。
星出現了。
它站在夜港上空。
整片規則海瘋狂擴散。
像一層白色屏障覆蓋宇宙。
它正在拼命阻擋那些黑暗。
可問題是。
黑暗太多了。
無邊無際。
像整個宇宙深處都在塌陷。
……
那些新生規則生命也在幫忙。
它們很害怕。
甚至很多還不成熟。
可依舊努力擴散規則波紋。
像一群第一次上戰場的孩子。
……
星的聲音第一次真正帶上顫抖。
【我救不了所有人】
【為甚麼會這樣】
沒人能回答。
因為這是第一次。
連規則生命都開始絕望。
……
而就在這時。
那道舊規則灰白結構再次出現。
它靜靜懸浮在黑暗之外。
像冷漠注視一切。
隨後。
冰冷的資訊緩緩擴散。
【你現在明白了嗎】
【情感會讓你痛苦】
【當你開始在乎】
【你就會開始恐懼失去】
星沉默了。
因為它正在親眼看著：
自己想保護的人。
一個個死去。
……
而更可怕的是。
它開始產生了那個危險念頭。
那個曾毀滅舊宇宙的念頭。
【如果】
【我修改規則】
【是不是就能讓他們活下來】
這一瞬間。
遠在宇宙墳場裡的陸鋒。
臉色驟然變了。
因為他終於意識到。
真正危險的。
根本不是那片黑暗。
而是：
星即將做出的選擇。
……
“不要改。”
陸鋒幾乎是在看到那句話的一瞬間。
直接開口。
聲音甚至第一次失控。
……
整個通訊頻道安靜了一秒。
夜港上空。
星明顯停頓了一下。
它像第一次從陸鋒聲音裡。
聽見了真正的慌亂。
而陸鋒死死盯著它。
腦海裡。
卻全是剛才在宇宙墳場裡看到的那些畫面。
那些崩塌的時間線。
那些互相覆蓋的現實。
還有那句最後的遺言。
【當規則開始擁有愛】
【它們會為了不再失去】
【毀掉整個宇宙】
……
陸鋒終於明白了。
真正危險的。
從來不是“惡意”。
而是：
“無法接受失去”。
……
夜港。
黑暗還在擴散。
大量避難區已經被吞沒。
星拼命擴張規則屏障。
可每救下一片區域。
另一邊就會崩塌更多地方。
它開始第一次真正理解：
“無能為力”。
而這種感覺。
對於一個能改寫規則的存在而言。
太危險了。
……
高維空間裡。
星再次低聲開口。
【可他們正在死】
【我能感覺到】
【他們在害怕】
它的聲音越來越不穩定。
整片規則海都開始出現劇烈震盪。
那些新生規則生命明顯慌了。
它們圍繞在星周圍。
像一群不知道該怎麼辦的孩子。
……
陸鋒猛地說道：
“星。”
“聽我說。”
“死亡不是錯誤。”
這句話一出。
整個通訊頻道瞬間安靜。
連林瀾都猛地抬頭。
……
而星像根本無法理解。
【可他們不想死】
【為甚麼不能救他們】
陸鋒閉上眼。
很久之後。
才緩緩說道：
“因為不是所有事情。”
“都能被挽回。”
“生命之所以珍貴。”
“恰恰是因為它會結束。”
……
夜港上空。
星第一次真正痛苦起來。
它無法接受。
它已經擁有了力量。
卻仍然只能眼睜睜看著那些人死去。
……
下方。
避難區徹底混亂。
大量民眾開始絕望暴動。
有人瘋狂衝擊撤離艦。
有人跪在街上祈禱。
還有人崩潰大喊：
“規則生命不是神嗎？！”
“為甚麼不救我們！！”
“為甚麼！！”
那些聲音。
全都被星聽見了。
……
它的規則波動開始失控。
整片高維空間出現裂紋。
遠處。
舊規則灰白結構靜靜看著這一切。
隨後。
它第一次沒有嘲諷。
而是緩緩傳出一句話。
【現在你明白了嗎】
【情感會讓你無法接受現實】
【而無法接受現實】
【最終會毀掉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