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數聲音,一起嘶吼。
整片裂縫,瞬間暴動。
巨大的黑潮,朝著飛船撲來。
孫晴臉色一變。
“擋不住!”
可下一秒。
陸鋒卻忽然走出了屏障。
“陸鋒!”
夏菲猛地抬頭。
可他已經站在那片黑潮前。
那些殘片、那些憤怒、那些恨意,瞬間將他包圍。
它們拼命撕扯。
拼命咆哮。
“你也會走!”
“你最後,也會嫌我們麻煩!”
“你根本救不了所有人!”
陸鋒沒有反駁。
因為它們說得對。
他救不了所有人。
他也不能保證,所有人最後都會幸福。
甚至。
總有一天,他也可能失敗。
可他依舊抬起頭。
看著那團巨大黑影。
“我不會騙你們。”
“我做不到永遠。”
“也做不到拯救所有人。”
“但至少現在。”
“我在這裡。”
那一刻。
整片裂縫,忽然安靜了一瞬。
因為它們第一次聽見。
有人沒有對它們許諾未來。
沒有說一定會好。
只是說。
我在這裡。
遠處。
七十三忽然抱著那袋發光的石頭,跌跌撞撞跑了出來。
它把那些石頭,一塊一塊,扔進裂縫裡。
夜港的光。
灰塔的光。
無聲族森林裡的光。
還有歸零者那棵樹下,第一次沒有歸零的光。
它們緩緩落進黑潮中。
然後,一點點亮了起來。
一個正在哭泣的意識,忽然停住。
因為它看見。
原來,也有人像自己一樣。
也失敗過。
也崩潰過。
卻沒有被丟下。
另一個一直在瘋狂吞噬別人的殘片,也忽然怔住。
因為它第一次發現。
除了吞掉別人。
原來,還有人會願意留下來陪自己。
裂縫中央。
那團巨大的黑影,慢慢停了下來。
它低下頭。
無數張臉上,都露出了一樣的神情。
茫然。
像一個已經哭了太久的人。
忽然不知道。
如果真的有人沒有離開。
那自己接下來,該怎麼辦。
陸鋒緩緩向它伸出手。
“你不用立刻相信我。”
“也不用馬上停下來。”
“但如果你願意。”
“可以先跟我們回家。”
……
裂縫中央。
那團巨大的黑影,沉默了很久。
它沒有立刻答應。
也沒有繼續撲過來。
無數張臉,在它身體裡不斷浮現、消失。
有人在憤怒。
有人在哭。
還有人,小聲地問。
“家……是甚麼?”
孫晴站在不遠處,忽然鼻子一酸。
因為她發現。
這些被遺棄太久的人,已經連“家”這個字,是甚麼意思,都快忘了。
陸鋒沒有急著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
一道光,從他掌心慢慢展開。
那不是多麼宏偉的畫面。
沒有新宇宙。
也沒有規則之海。
那只是留下城裡,很普通的一天。
夜港邊緣,那個曾經只會吞噬的黑影,正安靜地陪著別人坐著。
灰塔文明的人們,圍在一起,笨拙地給彼此講屬於不同人的過去。
無聲族的森林裡,有孩子舉著會發光的花,追著別人跑。
還有七十三。
它抱著比自己還高的資料,跑著跑著摔了一跤。
然後一邊掉眼淚,一邊被大家拉起來。
黑影怔怔地看著。
因為這些東西,都太小了。
小得不像甚麼能夠拯救宇宙的奇蹟。
可偏偏。
它比任何奇蹟,都更讓人捨不得。
“家不是不會受傷。”陸鋒輕聲說。
“也不是從此以後,就甚麼都不會失去。”
“家只是。”
“當你已經爛透了、壞掉了、連自己都討厭自己的時候。”
“還有人,會給你留一個位置。”
裂縫裡,再次安靜下來。
那團巨大的黑影,忽然開始劇烈收縮。
無數彼此撕咬的意識,被一點點分開。
不是被切斷。
而是終於第一次。
有人告訴它們。
你們不需要靠彼此吞噬,才能活下去。
黑潮慢慢退去。
最後。
裂縫中央,只剩下一個人。
那是個看起來二十多歲的青年。
臉色蒼白。
眼睛很黑。
像是很多年都沒有真正睡過。
他的身體邊緣,仍然不斷浮現出別人的臉。
說明那些殘片,並沒有完全離開他。
他依舊很危險。
也隨時可能再次失控。
可他還是抬起頭。
看向陸鋒。
“如果我又變成怪物呢?”
陸鋒看著他。
“那我們就再把你帶回來一次。”
青年愣住了。
因為過去,從來沒有人,對他說過這樣的話。
他們只會告訴他。
你不能再錯。
你不能再失控。
你最好,永遠都別出問題。
可陸鋒卻說。
即使你再一次壞掉。
也沒關係。
夏菲緩緩走上前。
她看著青年身上那些不斷浮現的殘片。
“你需要一個錨點。”
“否則,你會重新被那些意識拖回裂縫裡。”
青年低聲問。
“甚麼錨點?”
夏菲沉默了一下。
然後,把一枚很小的銀色徽章,放進他手裡。
徽章背面,刻著兩個字。
留下。
“當你快要忘記自己是誰的時候。”
“就看看它。”
“然後記住。”
“你已經不是一個人了。”
回到留下城那天。
整座城市,都安靜了下來。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
今天,孤獨者聯盟帶回來的。
不是一個文明。
而是一道傷口。
一個差一點,就會變成第二個最終捕食者的人。
很多人害怕。
也有人退後。
夜港裡,甚至有人低聲說。
“如果他失控了怎麼辦?”
“如果他毀掉這裡呢?”
孫晴聽見了。
她下意識攥緊拳頭。
可就在這時。
一直沉默的那個青年,忽然停下腳步。
他低著頭。
很輕地說。
“你們看。”
“我就知道。”
“沒人會真的留下我。”
那一瞬。
孫晴忽然想起。
曾經的自己。
曾經夜港裡那些人。
還有灰塔、無聲族、第九裂縫。
所有人,一開始都不相信。
不是因為他們壞。
而是因為他們已經被丟下太多次了。
於是。
孫晴忽然走過去。
然後,在所有人面前。
伸手抱住了他。
青年整個人,猛地僵住。
像是從來沒有人,這樣碰過他。
“歡迎回家。”孫晴輕聲說。
那一刻。
整座留下城,忽然亮了。
夜港的燈。
灰塔的星河。
無聲族森林裡的光樹。
還有遠處,歸零者那棵仍然歪歪扭扭的樹。
它們同時亮起。
像整個宇宙,都在為一個終於被留下來的人,點亮回家的路。
……
青年被帶回留下城後的第三天。
整座城市,第一次真正分成了兩邊。
一邊的人認為。
既然留下城存在的意義,就是不再丟下任何人。
那就不該把他趕走。
另一邊的人卻覺得。
接納,不等於毫無底線。
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失控。
那整座留下城,都會被拖進第九裂縫。
爭吵越來越激烈。
甚至比過去面對舊規則、面對最終捕食者時,更讓人難受。
因為這一次。
站在彼此對面的,不是敵人。
而是自己人。
會議大廳裡。
夜港的一部分人,站在青年這一邊。
“如果連我們都開始害怕他。”
“那我們和以前那些丟下我們的人,有甚麼區別?”
可灰塔文明裡,也有人低聲開口。
“可如果他真的失控。”
“誰來負責?”
無聲族的人沒有說話。
只是整片光樹森林,都變成了不安的灰藍色。
空氣像被拉緊的弦。
孫晴站在人群中間。
她想說甚麼。
可忽然發現。
兩邊的人,都沒有錯。
因為他們只是害怕。
有人害怕再次被丟下。
也有人害怕,自己好不容易擁有的家,會再一次被毀掉。
青年一直站在角落。
從頭到尾,沒有說一句話。
直到最後。
他忽然轉身。
“我走。”
所有人都愣住了。
青年低著頭。
“你們說得對。”
“我太危險了。”
“我本來,就不該留在這裡。”
他把那枚寫著“留下”的徽章,輕輕放在桌上。
像是終於證明了。
他果然,還是不配擁有它。
孫晴猛地站起來。
“你別走!”
可青年只是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輕。
也很難過。
“沒關係。”
“我已經習慣了。”
說完。
他轉身,朝著城外走去。
夜港的燈,一盞一盞暗了下去。
七十三抱著那袋石頭,站在街邊,眼圈通紅。
它忽然發現。
原來最難的,不是把人帶回來。
而是當他回來以後。
你有沒有勇氣,真的讓他留下。
就在青年快要走出城門的時候。
一道聲音,忽然從後面傳來。
“等一下。”
青年停住。
回頭。
說話的人,是那位灰塔文明的老人。
他慢慢走出來。
步子很慢。
卻很堅定。
“剛剛,在大廳裡。”
“是我第一個說,害怕你會失控。”
老人低下頭。
“因為我太怕了。”
“我怕我好不容易找回來的自己,會再一次消失。”
“可後來,我忽然想起。”
“當初的我,也一樣。”
老人抬起頭。
眼眶有些發紅。
“那時候,我也亂成一團。”
“我也差一點,把所有人都拖進崩潰裡。”
“可你們,沒有丟下我。”
他走到青年面前。
然後,把那枚被放下的徽章,重新塞回他手裡。
“所以。”
“這一次。”
“也輪到我們,學著不丟下別人了。”
空氣,忽然安靜。
夜港裡。
那個曾經只會吞噬的黑影,也慢慢走了出來。
它站在青年身邊。
甚麼都沒說。
只是站著。
可所有人都知道。
它是在說。
如果你真的失控了。
那我會陪著你。
然後。
一個人。
兩個人。
越來越多的人,慢慢走了過來。
無聲族的孩子,把一朵會發光的小花,塞進青年手裡。
七十三抱著石頭,哽咽著說:
“你、你還沒看過留下城下雪。”
“你不能走。”
青年怔怔地站在那裡。
手裡,是那枚冰涼的徽章。
懷裡,是那朵還在發光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