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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8章 無生命樣本

2026-05-06 作者:一罐烏龍茶

林夜走到艙門前,手掌按上手動識別鎖。

灰雀與補給艇之間的連線通道緩緩展開,狹窄的金屬橋在兩艇之間伸直,橋外是翻滾的灰白規則霧,橋內冷得像冰窖。

對面艙門緊閉,沒有任何回應。

林夜抬手,接入補給艇底層識別。

第一層許可權拒絕。

第二層拒絕。

第三層,無人。

螢幕上只剩一行冰冷的灰字。

【本艇無生命樣本】

程野站在他身後,額角青筋都繃出來了。

“我砸開。”

林夜沒回頭。

“砸開也沒用。”

“門開了,系統還是會判空艙。”

他停了一下,手指輕輕搭上識別面板,聲音很輕。

“先把名字叫回來。”

程野一怔。

林夜閉上眼,接通補給艇內部廣播。

滋啦一聲電流雜音後,空蕩死寂的艇艙裡,第一次重新響起人聲。

“季曉。”

他的聲音不大,甚至很輕。

可在那片死寂裡,卻清楚得像一根針落進冰面。

廣播靜了兩秒。

毫無反應。

程野盯著面板,心一點點往下沉。

下一秒。

螢幕右下角忽然跳出一行極淡極淡的白字。

【檢測到弱身份波動】

程野呼吸猛地一滯。

林夜沒停。

“季曉,二十三歲,邊界修復組。”

“你欠程野半根營養棒,還沒還。”

艙內依舊安靜。

可那行白字亮了一點。

林夜繼續往下念,聲音平穩得像在唸一份最普通不過的值班表。

“陳肅,四十九歲,焊接組。”

“你養的白葉草還活著,程野昨天替你澆過一次。”

“許昭,臨時醫務員。”

“你上個月借調夜港,縫了七針,針腳確實難看。”

“唐可,輪機員,二十八歲,怕黑,夜班總多開一盞燈。”

“吳遠,配給員,喜歡偷藏甜味劑。”

“周芮,記錄員,寫字太慢,值班報告總拖到最後一刻。”

“羅新,外勤檢修,嘴硬,怕疼。”

“高默,信標維護員,值班時總打瞌睡。”

“季曉。”

林夜頓了一下,再次叫了一遍那個名字。

“回家了。”

死寂持續了整整三秒。

然後。

“啪。”

對面補給艇最裡層,一盞應急燈亮了。

很暗,很弱,像有人在深水裡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替自己按亮了一顆燈。

緊接著,第二盞。

第三盞。

整艘靜默的補給艇像從漫長窒息裡猛地抽回一口氣,艙內識別開始斷斷續續重啟。

【檢測到生命訊號……1】

【檢測到生命訊號……3】

【檢測到生命訊號……6】

【檢測到生命訊號……9】

程野眼睛一下紅了。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剛才是不是屏住了呼吸,直到那行“9”跳出來,他才像被人狠狠幹了一拳胸口,猛地喘上那口氣。

“操……”

他嗓子發啞,眼眶發熱,低低罵了一句,像是終於把那口堵了很久的火罵出來了。

“老子就知道你們沒死。”

下一秒。

補給艇對接艙門“咔”地一聲,自內解鎖。

門開了一條縫。

冰冷的白霧從裡面慢慢湧出來。

像有人終於把自己從“空艇”裡推回了人間。

……

那道門開得很慢。

像裡面的人連把它推開的力氣都快沒有了。

補給艇艙門與灰雀對介面之間,細長的金屬通橋被冷白霧氣一點點灌滿,白得發灰,像一條剛從墳裡挖出來的路。

程野第一個衝過去。

“季曉!”

他一腳踏進補給艇,靴底踩在金屬艙板上,聲音空得發響。

艙內溫度低得嚇人。

備用供能只夠吊著最基礎的生命迴圈,整艘艇像一具勉強還溫著的鐵殼,燈光一閃一閃,把每個人的影子都切得支離破碎。

第一眼看過去,程野心口還是狠狠沉了一下。

九個人都在。

一個不少。

可每個人都像剛從水底撈出來。

許昭靠著醫療艙外壁坐著,頭垂得很低,唇色發白,懷裡還死死摟著一個已經空掉的應急藥箱,指節凍得發青。

陳肅躺在艙板邊,右手還攥著焊槍,手套都燒穿了半截,掌心焦黑,像是停電前最後一秒還在試圖焊回主線路。

唐可蜷在輪機艙門口,額角一片血,身邊攤著拆開的供能板,顯然是想強行拉備用迴路。

最裡面,季曉坐在主控位下方,後背抵著艙壁,眼睛半睜著,臉白得像紙,懷裡抱著一個已經徹底斷掉的信標核心。

他還醒著。

只是看人時,眼神空得發飄,像意識還沒完全從那句“不可救回”裡爬出來。

程野幾步衝過去,蹲下,一把抓住季曉肩膀。

“喂!”

“季曉!”

季曉被他晃得眼神聚了聚,半晌才像終於認出眼前是誰,喉嚨滾了一下,聲音啞得發裂。

“……程哥?”

程野盯著他,眼底那點發紅壓都壓不住。

“廢話,不是我還能是誰。”

季曉看著他,眼神怔了好幾秒,像整個人還卡在某個沒醒透的夢裡。

下一秒,他眼圈忽然就紅了。

不是嚎,也不是哭。

就是眼眶一下紅透,嘴唇抖了兩下,嗓子像被甚麼堵住,半天才擠出一句。

“我以為……沒人來了。”

這句話一出來,程野喉嚨猛地一堵。

他張了張嘴,罵人的話到了嘴邊,愣是沒罵出來。

最後只抬手,狠狠幹了季曉後腦勺一巴掌。

不重。

更像硬把人從那句“沒人來了”裡拍出來。

“放屁。”

他聲音發啞,兇得厲害。

“欠我的半根營養棒沒還,誰準你先死的。”

季曉愣了一下,眼淚差點真掉下來,硬生生被這句罵得憋了回去,鼻子一抽,低頭笑得比哭還難看。

程野沒再看他,轉頭掃了一圈。

“能動的報數。”

艙裡沉了兩秒。

最先響起的是許昭,聲音虛得像飄著。

“……一。”

陳肅閉著眼,抬了抬那隻焦黑的手。

“二。”

唐可捂著額角,咬牙坐起來。

“三。”

後面陸陸續續,九個人全報了。

有的啞,有的虛,有的氣都不夠,可一個沒少。

程野聽完,胸口那口一直吊著的氣終於往下落了一寸。

林夜這時也走進了艙。

他進門時很安靜,腳步輕得幾乎沒聲,目光先掃過整個艙內,確認九個人都還在,才微微鬆開一直壓著的指節。

他蹲下,先看許昭。

“還能站嗎?”

許昭抬頭看了他一眼,臉白得幾乎透明,眼下全是熬出來的青,唇邊甚至還有凍裂的血口。

她懷裡還抱著那隻空藥箱,像抱著最後一點職業本能。

“死不了。”

她聲音虛得發飄,還不忘補一句。

“就是針腳可能比上次更醜。”

程野站旁邊,差點給她氣笑。

“你他媽先活著再醜。”

許昭扯了扯嘴角,笑都沒力氣,只是那點死撐著的勁總算還在。

林夜伸手碰了碰她腕側脈搏,又看了一眼她手背上已經發紫的凍傷,聲音低而穩。

“先回灰雀。”

“剩下的,回去再說。”

他語氣很輕,卻天然有種讓人照著做的安定感。

像只要他說“回去”,這趟就真算回家了。

陳肅撐著艙板坐起來,右手一動就疼得臉色發白,卻還是先問了一句。

“信標……接上了嗎?”

程野聽得火又上來了。

“你手都快烤熟了還惦記那破燈?”

陳肅喘了口氣,臉白得像紙,額角全是冷汗,嘴卻還是硬的。

“燈不亮……你們怎麼找。”

程野張了張嘴,忽然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他看著陳肅那隻燒得發黑的手,喉結狠狠滾了一下,最後只低低罵了一句。

“老東西。”

聲音啞得厲害。

唐可扶著艙門站起來,腿還發軟,抹了把額角的血,抬頭第一句卻是問林夜。

“我們……真被判空艙了?”

林夜看著她,點頭。

唐可安靜了兩秒。

她站在那兒,半邊臉是幹掉的血,半邊臉白得發冷,眼神卻有點發空。

“難怪後面廣播全沒了。”

“我重啟了三次求援。”

“每次都顯示……無人應答。”

她說到最後,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不是怕死。

是你明明還活著,卻先被整個世界一起預設成已經不值得回應。

那種冷,比艙溫還低。

艙裡一時沒人說話。

安靜得只剩備用迴圈系統低低的風聲。

最後是季曉先低頭笑了一下,嗓子啞得厲害。

“我那會兒真以為……”

“咱幾個要在這兒被系統忘乾淨了。”

程野站在他面前,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抬手,狠狠幹了他腦門一下。

“記著。”

“你們不是差點死了。”

“你們是差點被當成沒活過。”

季曉怔住。

許昭也抬起頭。

艙裡那幾雙疲憊、發灰、幾乎被凍僵的眼睛都看向程野。

程野站在那兒,背後是灰雀通道透進來的光,工裝上全是風和規則塵,額角汗還沒幹,眼睛卻亮得發狠。

“所以回去以後都給我把名字寫大點。”

“省得那幫東西下次刪起來費勁。”

安靜了半秒。

唐可先笑出了聲。

笑得一扯額角就疼,疼得她邊抽氣邊罵。

“你有病吧……”

許昭也低頭笑,笑得肩膀都在抖。

陳肅閉著眼,嘴角還是往上扯了一下。

季曉紅著眼,低頭狠狠幹抹了把臉。

那口從“不可救回”壓到現在的冷氣,終於被這句又糙又硬的話,硬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

林夜站在一旁,看著他們,沒說話。

只是眼底那層一直很靜的光,終於慢慢鬆開了一點。

他知道。

結論體系現在一定在看。

它們會記錄這一切。

記錄這些人明明剛從“空艇”裡撈回來,凍得發抖,疼得站不穩,第一件事卻不是慶幸,而是先把彼此重新叫成“人”。

這不是效率。

不是收益。

甚至談不上理性。

可這就是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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