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星軋鋼廠。
週末不少人在幹義務工。
操場四周都有樹,林子前面擺著一筐筐草,等工人上完義務工,會順路送到肉聯廠門口,等明早養豬場送肉時會取回去餵豬。
還有人從樹林裡扛出一捆捆捆紮好的樹枝,直接放到就近的食堂門口。
還有人在操場上撿著運煤車掉落的煤塊,扔進小車裡,等會兒推回車間。
在這個艱苦樸素的年代,大家臉上洋溢著別樣的笑容,這種笑容李有為上輩子很少見到。
如今隨處可見。
“哎!偷東西的!偷東西的!快來抓啊!”
忽然一個假小子拽住李有為的三輪車,聲音尖利的衝周圍大吼。
這年月,怎麼說呢?偷東西也不算罕見,哪個年代沒偷手?
但光天化日之下就難評了,許多人目光紛紛投過去,笑笑又接著忙活了。
離得近的人不少靠攏過去。
“有為,你甚麼時候養花了?”
“你這養的也不行啊,都快要死了!”
“是啊,你看看,哎呦,這造型好啊!你怎麼養的?”
“肯定是忘澆水了,這盆是小葉榕啊,少見啊,可惜了!”
“沒有啊,我勤快著呢,誰知道這麼不好伺候!”李有為心裡發苦,這花比人難收拾多了。
“有為我教你,乾透溼透,就是乾透了以後給澆透!”
“你用手捏土,輕輕一捏成塊,一敲就散開的時候要曬太陽,這時候水分最好,長得快!”
“等上秋了你換盆,底下墊層小指頭大的煤渣,保證不積水!”
“對,這君子蘭你就去樹林子裡找爛樹葉爛樹枝養,蹭蹭出葉抽花箭!”
“.......”
養花麼,不少人都喜歡,大家這就現場教學了,以至於圍過來的人越來越多,意外形成一場小型養花心得交流會。
“不是,他怎麼可以在廠裡養花?”
那假小子一米五六左右,頭髮比齊耳短髮短,比毛寸長,眼球外凸鼻子還有點歪,嘴唇刻薄的薄。
很難說一個二十來歲的姑娘怎麼會長成這樣。
“你這人吧......誰偷東西這麼明目張膽的往外拉?”
李有為有點煩躁,初步懷疑是因為人家長得不好看。
但又覺著不應該,他對長得好看的也沒甚麼耐心。
尤其是厭蠢。
“我哪知道?鋼廠裡養花往外拉,我還不能問問了?”
那假小子絲毫不慫,比李有為還不耐煩。
“有為有為。”
有人遞給李有為一根菸,笑著說犯不上,還幫他點上。
李有為笑著抽了口,道了聲謝這就打算騎著車走,前面也讓開了一條小路。
結果剛蹬了一下,敏銳的感覺到後面有人拽著。
“你不準走,你要登記報備!”
“呵呵。你看著像是有公心,但你現在純粹是面子上過不去,想給自己找補找補,所以你是私心作祟。”
李有為叼著煙,飄著青霧,笑呵呵的看著假小子。
假小子滿臉雀斑頓時就紅了,凸出的眼珠子更加凸出,被人撕開臉了哎呦喂。
“你哪個車間的?新來的吧,我們這麼多人不比你明白?”
“就是啊,你是不是有毛病?偷東西的話大夥能讓他走?”
“其實有為真拿點甚麼...咱好像也不會攔著!”
“倒也是,哈哈!”
“你看,有人說你是偷....啊!!!”
假小子像是抓住了把柄,只是還沒高興半秒,就眼球激凸,屁股一翹,夾緊雙膝直挺挺跪下。
足足過了兩秒才開始小聲哀嚎。
“哎,老長時間沒看見有為用這招了!”
“還是那麼熟練啊!”
“這速度,嘖嘖,學不來啊!”
“有為你是天天練嗎?”
“哈哈哈哈!”
和諧歡快的氛圍中,李有為騎著三輪車揚長而去,路過趕來的保衛科陳科長時,陳科長迅速別過頭假裝沒看見他。
等確定他走遠了,陳科長鬆開領口的第一顆釦子,搖了搖。
大吼道:“怎麼回事?有人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打架?”
眾人掃了他一眼,紛紛走了。
明媚的陽光在陳科長眼裡忽然有點蒼白,他洩氣一樣耷拉著肩膀。
就問,哪個萬人大廠的保衛科科長混的像他似的?
人家哪個不是左擁右護,去哪都有人點頭致意?
再看看自己,貓嫌狗煩我操!
可真行!
“怎麼回事?”
來了都來了,陳科長象徵性的看著跪地捂襠的假小子。
“小夥,怎麼回事?”
他不耐煩的問了句,一般兩分鐘就緩過來了,他又不是沒捱過,有經驗著呢!
“呼!”
他仰頭看天,努力不讓眼淚掉下來,自個這保衛科科長太慘了。
“我、我他媽是個女的,你瞎吧!”
假小子一隻手猛拍扁平的胸口,終於搗出一口氣,生平最煩別人說她是男的。
侮魯,這是侮魯啊!
“你他媽的!”
陳科長上去就踹了她肩膀一下,直接給踹坐下了。
“我他媽還能男女不分?你一個男的裝女的你......哎,還真是個女的?”
假小子又跪下捂著,天生外翻,疼的比普通人更久點。
好一陣才慢慢站起來,汗水順著臉邊往下落。
“你誰?你憑甚麼踢我?我乾死你信嗎?”
“我操,哈哈哈。”
陳科長笑了,整個軋鋼廠,也就一個姑娘說這話他害怕。
也不對,那姑娘還不是軋鋼廠的,而是紡織廠的,叫何雨水。
人大哥是軋鋼廠著名猛男傻柱,而且還容易給更可怕的軋鋼廠第一猛炮兒李有為招出來。
至於其他人,陳科長微笑搖頭,統統不好使。
“我是咱廠保衛科科長!”
“啊?”
假小子肩膀哆嗦了下,在這個年代,軋鋼廠保衛科在許多人眼裡和派出所差不多。
“我、我、叫我小夏就行了。”
“沒事了吧,就這樣吧。”
陳科長在吃足了她的震驚和恐懼之後心滿意足,這趟沒白來,畢竟軋鋼廠裡怕他的人越來越少了。
“不是,科長,有人不報備就往外運東西,還打人!”
小夏淚流滿面,性別和長相沒啥關係吧,自己畢竟是個大姑娘啊!
平時在衚衕裡橫行霸道慣了,甚麼時候吃過這種大虧?
陳科長嚥了口口水,手指忽然捏住褲縫,腳尖猛的摳著鞋底。
“嗯...那人是誰?叫甚麼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