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大龍也沒想到,李天明竟然真的會在今天這個日子動手打人,可他還是覺得自己是長輩。
方豔梅過世,他來李家門口,身份是舅爺,要是動了他,整個李家的名聲都臭了。
出嫁的姑奶奶沒了,不通知孃家人,不等孃家人到場,就把遺體拉去了殯儀館。
啥意思啊?
總不能是死得不明不白吧?
孃家人來鬧一場,李家作為事主,不但不能生氣,還得規規矩矩地賠禮。
這才叫理!
可剛剛李天明打二德子那一拳,還是讓方大龍有點兒含糊,可要是就這麼退了,非但下不來臺,他的那些小算盤也打不動了。
“振華,振邦!”
李天明瞥了方大龍一眼,沒搭理對方,而是把振華和振邦叫了過來。
“爸!”
“大伯!”
“跪下,給你們舅爺跪下,磕孝子頭!”
呃?
雖然不解,可既然李天明說了,兄弟兩個還是規規矩矩地跪在了方大龍面前,磕了一個頭。
真要是按規矩的話,方大龍應該不等兩人跪下,就把他們給扶起來。
可直到這個頭磕在地上,方大龍才反應過來。
見狀雖然不知道李天明要幹啥,可還是鬆了口氣,既然認他這個舅爺,那麼他可就有話要說了。
“李天明,我們今天來,就問你一句話,我姐沒了,為啥不通知我們孃家人,是你們李家眼裡沒人,還是有啥別的說道。”
呵!
還讓你給逮著理了。
李天明看著方大龍:“方大龍,你用不著跟我講這些大道理,因為啥,你心裡有數,以前的破事我就不說了,你心裡清楚,李家臺子的老少爺們兒也都知道。”
“就說我四嬸兒躺炕上這兩年,你們方家人來過幾趟,來了張口閉口的就是錢,你爹媽還在的時候,我四嬸兒是他們的親閨女,當閨女的孝敬爹媽是應該的,可二老早就沒了,我就沒聽說過,當姐姐的還得養著娶妻生子的孃家弟弟!”
方家人不來也就算了,既然來了,非得把他們的臉皮都給扒下來,好好替方豔梅出口氣。
“我四嬸兒的病,得有一半是讓你們孃家人給氣出來的!”
這話說出來,方大龍的臉色立刻就變了。
方家人也不幹了。
“咋說話呢,我老姑的病,跟我們有啥關係!”
“就是,我老姨是歲數大了,老人病,咋能賴到我們頭上!”
“你說話得有根據,紅口白牙的就誣賴人,我們可不答應!”
李天明也不搭理其他人,只是盯著方大龍。
“是不是,我們李家人心裡知道就行,你不是要說法嘛,我給你個說法,你們真要是來弔喪的,衝著我四嬸兒,我不說別的,可你們要是來鬧事的……”
李天明目光兇狠的掃過方大龍帶來的每一個人。
“我是老了,不是死了,真當我們李家人是好欺負的!”
話音剛落,周圍來幫忙的所有李家人,甭管關係遠近,全都圍了上來。
方大龍見狀一驚,他今天來,還專門趕著火葬車走了以後,才找上門來,就是為了鬧一場,逼著李家人低頭。
家裡辦喪事的時候,事主全都不願意惹事,都想著消消停停地把人傳送了。
有人來鬧,也是儘量息事寧人,避免衝撞了亡者。
只要逼著李家人低頭,到時候,他就可以提條件了,說到底,方大龍的眼裡哪有方豔梅這個姐姐,只有錢。
可李天明偏偏不按套路出牌,那兇狠的目光,像是要把人給釘死。
非但不怕他們來別鬧,看這架勢好像還盼著他們鬧起來,順手把他們給一勺燴了。
“你……你們李家……就不怕被人笑話!”
呵!
瞧方大龍這色厲內荏的樣兒,李天明都懶得捶他。
“老子既然敢幹,就不怕人笑話,剛才是誰喊的?要打要砸的?站出來,我瞅著你打,瞅著你砸!”
方家人紛紛後退,都知道李天明是個狠人,之前只是聽說,今天算是見識到了。
滿嘴是血的二德子被亮在當場,想裝橫,又沒那個膽量。
別人怕他是個資深的二流子,李天明可不在乎。
見沒人說話了,李天明又轉頭看向了方大龍。
“是你帶著這幫人滾蛋,還是我讓人把你們請出去?”
這個“請”字,李天明是咬著牙說出來的。
方大龍就算是再怎麼蠢,也該知道,所謂的“請出去”,肯定不是正常人理解的那樣。
“滾犢子!”
李天明一聲喊,把方大龍嚇得連著退了好幾步。
他還想要再掙巴一下,可跟著他來的那些親戚卻不敢了,不等方大龍說話,全都撒丫子蹽了。
再待下去,他們真怕李天明犯了牲口性,把他們這些孃家人給暴打一頓。
這會兒全部都智商線上了,跟活閻王講道理,想要用規矩拿捏李天明,這不是純找死嘛!
眼見大部隊都走了,方大龍也沒了脾氣。
“這事不算完!”
丟下一句他這會兒能想到的最狠的話,轉身灰溜溜的走了。
李天明看了眼還捂著嘴發呆的二德子。
“不走等著吃席呢?”
吃席?
這會兒山珍海味,瓊漿玉液,他也咽不下去啊!
方家人都走了,李天明擺了擺手,示意眾人接著忙活。
評劇團的人沒等演呢,先看了一場大戲,這會兒心滿意足地繼續裝臺。
一直等到中午,天會捧著方豔梅的骨灰盒回來了。
李天明接著電話,帶上振華和振興,跪在街口迎著。
李學農得著訊息,也跟著在路口這邊等著。
“爸,我把我媽帶回家了!”
李學農看著被天會抱在懷裡的骨灰盒,一時間也是淚如雨下。
李天明膝行著上前接過,隨後眾人一起到了靈棚。
在請來的陰陽先生指點下,將包裹著方豔梅骨灰的紅布包,依次放進棺材裡。
“起!”
“上釘!”
李天明等人跪在地上,放聲大哭。
棺斂過後,大戲開場,今天唱的是《楊三姐告狀》,從中午一直唱到天黑,整場戲才結束。
來送路的賓客也都各自回家了,靈棚裡只剩下了李姓本家。
“爸,您都熬了兩天了,回去歇著吧,這兒有我們哥幾個呢!”
李天明沒再堅持,給方豔梅上了三炷香,默默地站了一會兒,這才回了家。
腦袋上沾上枕頭,李天明就睡著了。
這一覺,一直說到轉天早上,聽到隱隱傳來的嗩吶聲,猛地驚醒。
坐在炕上,看著初二那天被他帶回來的張翠娟的遺像,想到又送走了一位最親最近的長輩,李天明突然哭不出來了,只覺得心裡空落落的。
就這麼呆坐著,一直到振興來叫他,到了起棺出堂的時辰了。
李天明應了一聲,神色黯然的出了門,靈棚已經被拆了,所有人都已經做好了準備,只等著他這個當家的發號施令。
“爸,我們抬就行了!”
見李天明直接奔著棺材去了,抬起了槓子,天生等人也紛紛上前。
振華見狀急得不行,連忙勸道。
“起開!”
李天明的語氣不容置疑。
“這是我四嬸兒!”
最後這段路,必須他親自送。
啪!
天會重重的將陶盆摔在青磚上,一時間哭聲大作。
“起!”
李天明喊了一嗓子,眾兄弟們一起用力,將方豔梅的壽材抬了起來。
一起朝著李家的祖墳去了。
每走一步,就離家遠一分。
李天明想到,有一天,自己也會被振華他們抬著送到祖宗們身邊,心裡突然感覺……
好像也不是啥壞事啊!
上一世,他走的時候,身邊連個孩子都沒有,這一世有兩兒兩女,該知足了。
經過村口的時候,路邊停著一輛車,隔著擋風玻璃,李天明依稀看到了一個熟悉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