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是在李學軍家吃的，嚴巧珍今天精神頭格外的好，吃了大半碗飯。
又陪著嚴巧珍說了會兒話，這才回了家。
因為李天明今年是在廣州過的春節，兄弟姐妹五個已經很久沒聚的這麼齊了，自然有說不完的話。
“二嫂，這下咱們成外人了。”
江新宇回頭看了眼，屋裡不時的傳出笑聲。
“這話可別讓咱哥聽見，要不然……你肯定得挨收拾。”
靳小琪牽著倩倩的手，準備回自己家。
江新宇和侯長容今天則住進了西廂房。
屋裡，兄弟姐妹五個並排趴在炕上，只多了一個劉東和董雲鶴的孩子。
“大姐，我都多少年沒和你一起睡了。”
小五一邊說，一邊往李翠的身邊拱。
“去，別壓著小寶。”
“放心吧，壓不著，姐，你把小寶放那邊去，我想跟你一個窩。”
小五嬉笑著，這丫頭在哥哥姐姐們面前，永遠都是一副長不大的模樣。
李翠看著小五，像小時候那樣，側著頭，伸手幫她捋順了頭髮。
“都是當媽的人了，還撒嬌呢。”
說著，也不禁一陣感慨。
日子過得真快，上次兄弟姐妹像現在這樣睡在一鋪炕上，還是她出嫁後，第一次過年的時候回孃家呢。
突然，李翠的手一頓，撩開小五額前的碎髮，手指輕輕的撫摸著藏在頭髮裡的那道淺淺的疤痕。
如果不仔細看的話，根本察覺不到。
小五一愣，隨即便將臉埋進了李翠的肩窩。
這道疤還是小五三歲的時候留下的。
只因為喬鳳雲的兩個孩子有餅乾吃，小五看著眼饞。
李淑芬和她媽一樣，是個陰損的，故意把一小塊餅乾渣扔地上。
小五那時候才三歲的年紀，她能懂甚麼，上去就要撿。
正好被李翠看見，一時氣昏了頭，上去掰著小五的嘴就扣。
小五被嚇傻了，哇哇大哭，李翠更氣了，狠狠地打了小五一巴掌，腦袋磕在牆上，當時流了好多的血。
幸虧李學農過來送東西，見狀趕緊掏了一把草木灰，及時把血給止住了。
因為這事，李翠當著喬鳳雲的面，抽了李淑芬幾十個大嘴巴子，還每天拿喬鳳雲一個雞蛋，直到小五的傷好了。
“不記恨大姐吧？”
“說啥呢。”
小五那個時候雖然小，但也已經記事了。
“每天都有雞蛋吃，多好啊！”
小五非但不記恨誰，反倒是覺得那是困苦歲月裡，難得的甜。
“大姐，你還不知道吧？這小丫頭那時候為了吃雞蛋，明明結痂了，還偷偷給摳破了，故意弄出點兒血。”
呃……
過去這麼多年，李翠剛知道還有這種事。
“有那麼點兒心眼子，全都擱吃上頭了。”
而小蓉之所以不說，也是希望最小的妹妹能吃上點兒好的。
“大姐，你後來為啥又揍了我一頓啊？”
“大姐那是讓你知道，人活著得有志氣。”
李天明插話道。
其實，李天明知道以後，是想親自動手的，可又捨不得，只能由李翠來做這個惡人。
“哥，你說……也奇怪了，那時候日子過得那麼難，整天吃不飽，餓得頭髮昏，眼發花的，可我現在還挺懷念的。”
天亮突然說道。
“我也是，現在日子過得好了，反倒是覺得沒意思了。”
小蓉也跟著說道。
這大概就是所謂的，太容易得到就不珍惜了。
“你們啊，就是好日子過多了，以前那日子有啥好的？整天一睜眼就是幹活，吃不飽，穿不暖，還得受喬鳳雲的氣。”
提起喬鳳雲，李翠就恨得牙根兒癢癢。
有時候都想把喬鳳雲刨出來，再讓她死一遍才好呢。
“日子過得苦，可也是真有意思，不像現在，沒勁！”
天亮說著，麻溜的披著衣服下炕，又往灶坑裡添了兩塊木頭。
這兩天倒春寒，氣溫跟過年的時候都差不多了。
添了新柴，炕很快就變得熱乎了。
“哥，家裡還有土豆子嗎？”
聽到小五的話，李天明不禁好奇。
“幹啥？”
“你給我烤一個唄！”
呃……
“饞死你。”
李天明說著，還是起身，穿好衣服，去了前罩房。
挺長時間沒回來了，他也不知道家裡還有沒有。
翻騰了半晌，才在角落找到了幾個，全都拿上回了屋，將灶坑裡的柴火翻了翻，一股腦扔了進去。
呼……哈……噝……
小五捧著外面烤糊了的土豆，掰開露出了裡面黃色的瓤，顧不得燙，啃上一口，那味道……
“香！”
小時候，缺衣少食的，家裡也弄不來好吃的，給小五解饞。
李翠和李天明也只能偶爾給小五烤個土豆當零食。
可就算是這個，小五也不能經常吃到，畢竟糧食金貴，烤土豆外面那一層註定是要浪費的。
“你這貪嘴的毛病啥時候能改啊？”
李翠看著小五吃得臉上、手上都是黑灰，也是哭笑不得。
“我才不改呢！”
沒一會兒，四個土豆被小五啃得乾乾淨淨。
“趕緊洗洗去，被蹭被子上了。”
小五趴在炕上，支愣著兩隻爪子。
“我起不來，冷！”
李翠聞言，氣得給了小五一腳，下炕拿來了溼毛巾，按著小五給她擦乾淨可。
“小寶都沒有你折騰人。”
小五捱了數落，還在呵呵的笑，她這一笑，把李天明等人都給整無語了。
這丫頭分明就是故意的，三十多，奔四十呢人了，比衝著哥哥姐姐們撒嬌呢。
“要是能永遠長不大就好了。”
天亮懷念以前的日子，小五也一樣懷念，而且，她還真沒過啥苦日子。
太小的時候，除了一些要緊的，印象已經沒那麼深了。
她記憶深刻的，全都是李天明經常能從城裡弄來好吃的，幾乎她所有的願望，大哥都能滿足。
當時作為家裡最小的孩子，她永遠都是最受寵的那個。
最期盼的就是李天明每次從城裡回來，奶糖，餅乾，罐頭，就連李學慶說的烤鴨，只要她開了口，李天明都能變著法的給弄來。
現在那些東西，她都能輕易得到了，可是味道卻好像變得不一樣了。
這可能就是……
童年效應。
大多數同齡人的童年，受限於條件，都是灰色的，而小五的童年，好像一直都是色彩斑斕。
除了上學對她來說是個大難題以外，每天的日子過得別提多開心了。
“不長大，你還想一輩子當小孩兒啊？”
“當小孩兒有啥不好的。”
小五最終還是蛄蛹進了李翠的被窩。
“我就想當小孩兒。”
這次見面，他明顯能感覺到李翠老了，五十多歲的年紀，頭髮已經變得花白，曾經那個漂亮的大姑娘，再也回不來了。
更兼嚴巧珍的病情，這讓小五感覺心裡有點兒慌。
以前從來沒考慮過的事，現在一下子全都擺在她面前了。
“大姐，你答應我，我……我還沒長大呢，你……你先別老。”
本來還想著笑話小五兩句，聽到這話，李翠不禁愣住了。
一起的還有李天明他們幾個。
“哥，你幹啥去？”
見李天明又下了炕，小蓉忙問道。
“我……出去抽根菸。”
李天明剛把煙點上，天亮也跟著出來了。
“哥，大伯今天說的……”
李天明沉默半晌才開口道。
“先準備著吧！省得……真有那麼一天，再手忙腳亂的。”
天亮點點頭。
“小五這臭丫頭，剛才那句話……差點兒把我給說哭了。”
說著，天亮看向了李天明，他突然發現，以往在他心裡硬的就好像一塊鐵一樣的大哥，好像也變老了。
兩鬢添了不少白髮。
抽完這支菸，兩兄弟回了屋。
“誰也別說話了，睡覺。”
話音剛落就聽小五說了一句。
“哥，我明天早上想吃你做的疙瘩湯。”
“行，給你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