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娘，我來看您了！”
還沒進院兒，小五就嚷嚷開了，可就在一分鐘之前，她還在車裡努力地調整著情緒，生怕自己臉上露出一絲傷感。
春節期間，小五和侯長容回來過一趟，當時看著嚴巧珍躺在炕上，和她說話都是有氣無力的，那股子心酸勁兒，到現在她還沒過去了。
她對親生母親沒甚麼印象，張翠娟去世的時候，她才兩歲，還不記事呢。
從小，她就把三位嬸子大娘當成了自己的母親。
現在嚴巧珍病得這麼重，讓她怎麼能不傷心。
正在屋裡和石淑玲，方豔梅嘮家常的嚴巧珍聽到喊聲，轉身趴在了窗臺上，朝著外面看去，看到小五，還有後面跟著的李天明、天亮、李翠、小蓉等人，原本暗淡的目光也有了光彩。
“大娘！”
轉眼小五就進了屋，麻利地脫鞋上炕。
“想我不？”
嚴巧珍看著小五，笑著抬手撫上了她的臉。
“想，大娘現在誰都想！”
嘿嘿！
小五笑著，擠在嚴巧珍身邊，讓她靠在自己的身上。
“您別老躺著，我扶著您坐會兒！”
這時候，李天明等人也都進來了。
“這咋都回來了？天亮，小琪，你們工作忙，別老惦記著我，放心，大娘沒事，好著呢！”
一口氣說了這麼多話，說到最後，嚴巧珍明顯氣力不足。
李天明等人也只當沒發現。
“天亮這兩天輪休，又趕上週末，回老家來看看您！”
“好，好！”
嚴巧珍說著，她現在平時連屋都出不去，也只有天氣好的時候，讓李想用輪椅推著她出去，在院子裡轉兩圈。
正說著，嚴巧珍看見了李翠懷裡抱著的孩子。
“小東的孩子吧，讓我瞧瞧這大孫子！”
李翠忙把孩子遞了過去。
這小子膽子大，不怕生人，嚴巧珍抬手在他的小臉兒上蹭了蹭，非但不哭不鬧，還笑了起來。
“笑了，笑了，笑了好，你一笑啊，大姥姥的病就該好了！”
農村這邊有個說法，生病的老人看見孩子笑，百病全消。
“這感情好，等啥時候把振興的孩子也帶過來，讓孩子對著大奶奶笑一天。”
方豔梅笑著說道。
“淨瞎說，笑一天，還不得把孩子給累著了！”
聽方豔梅提起宋曉雨，嚴巧珍這才發現，屋裡少了一個人。
“天明，曉雨她……啥時候回來啊？”
自己的身體，嚴巧珍自己最清楚，不光是腿上的病，她本來就有高血壓，肝也不好，整天躺在炕上不活動，現在啥病都找上來了。
要說現在最想的就是宋曉雨，自從她和李學軍搬回村裡住，娘倆處得最好。
真要是……
都不能見著宋曉雨，死了都閉不上眼。
“大娘，等咱們這邊暖和了，曉雨就帶著孩子回來，到時候，她說了，等她回來，她好好伺候您，別人她還不放心呢！”
嚴巧珍聞言，掰著手指頭就算開了，現在剛出正月，海城這邊天氣轉暖，要等到清明節以後，還得有一個多月呢。
“大娘，您咋光惦記我嫂子，就不想我們啊？”
小五見嚴巧珍怔怔地出神，忙岔開了話題。
“誰說的，你們每一個，大娘都惦記著呢！”
她這一輩子生了五兒一女，雖然哪個孩子都有讓她操心的事，但都是孝順孩子，還有這幫侄子，侄女，都跟她的親生兒女一樣。
還有啥不知足的啊？
在屋裡待了一會兒，李天明便和天亮一起去了西屋。
剛進去，就看見李學軍在默默的抽著煙。
“大伯！”
李學軍抬起頭，朝兩人笑了一下。
“要不……還是帶大娘去京城看看吧？”
李學軍嘆了口氣：“我和你大娘說了，她不幹，說就算是死，也得死在家裡。”
“可大娘現在的情況……”
剛剛李天明仔細觀察了一下，嚴巧珍的臉色明顯不太對勁兒。
像現在這樣，每天在家裡不過是空熬著，去了醫院，說不定醫生還能給想想辦法。
“小東媳婦兒每天都過來，她也拿著拍的片子，還有檢查結果去了海城，大醫院的大夫也說……沒啥希望了，最後這點兒日子，就讓你大娘在家舒心地過吧！”
李學軍說完，爺仨都沉默了。
嚴巧珍能看得開，可親人們哪願意就這麼放棄。
可如果真的是生命的原因，想任何辦法，花多少錢都能值，但嚴巧珍最大的問題是，內臟機能已經開始衰竭了。
“都是當年把身子骨給熬壞了！”
鬧災那三年多，雖說李學軍和嚴巧珍都有工作，可家裡孩子多，還要贍養癱瘓在床的老孃，另外家裡這邊，也指望著李學軍接濟。
可是，那時候城裡的日子未必比農村強。
一家人吃的是定量，接濟老家親人一口，他們就得少吃一口。
家裡孩子又多，還有生病的老人，嚴巧珍只能不停地擠自己的口糧，先把孩子老人餵飽了，她則趁著休息的日子，跟著工友們一起到近郊挖野菜。
可野菜也不是那麼好尋的，近郊那邊的老百姓也靠著野菜過活呢。
時間長了，嚴巧珍的身體能不垮？
年輕的時候，倒是還不顯，現如今上了年紀，去年摔了一跤，在炕上躺了小半年，這下子當年的虧空全都找上來了。
“天滿、天和，還有天敬他們幾個咋說？”
“每一個能主事的，跟他們說有啥用。”
幾個孩子雖然都有出息，但是，要說到當家做主，卻每一個能行的。
“天明，你大娘的事，你抽空找天生，你們哥倆商量著準備一下！”
再怎麼接受不了，可嚴巧珍現在的情況，誰也不知道哪一時，也許等到天氣轉暖以後，身體緩過來一點兒，還能熬個兩三年，也許……
提前準備著，免得到時候手忙腳亂。
“行吧！”
李天明突然站起身。
“天亮，你陪著大伯說說話！”
說完，便一轉頭跑了。
出了院子，李天明的眼淚就再也控制不住了。
四十多，奔五十歲的人了。
李天明還以為自己哭不出來了呢，結果還是……
“哥，你們啥時候回來的？”
天生剛從廠裡過來，經過這條巷子的時候，就看到裡面停著好幾輛車。
“哥，你這是……大娘她……”
天生說著就要往院裡跑，被李天明一把給拽住了。
“慌啥，大娘沒事！”
“沒事？沒事你……嚇我一跳！”
李天明飛快地在臉上抹了一把。
“正好你過來了，我跟你商量點兒事！”
接著，李天明就把李學軍的意思說了。
天生聽得直皺眉。
“哥，大娘現在還好好的，準備這些東西……這不是咒大娘嘛！”
“你當我不想大娘能好好活著？”
李天明說著，趕緊壓低了聲音。
“有備無患吧，回頭把東西都放在村委會的小倉房。”
天生猶豫著，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行吧，回頭我找馬遠，上山撂兩棵樹，年前我爸去山上看過，選了兩棵好的，就是給大娘預備的！咋就……咋就這樣了呢！”
李天明嘆了口氣：“這還不是早晚的事，咱們……都是奔50的人了。”
他們漸漸變老，長輩們可不就到了隨時要分別的時候了。
天生沒再進去，他怕看見了嚴巧珍會繃不住。
“對了，哥，上次去鎮上開會，牛家偉說，你啥時候回來，讓你抽空去找他一趟。”
牛家偉？
“他找我有啥事？”
“當時沒說，就說讓你去一趟！”
李天明看了眼時間。
“行吧！”
說完開啟了車門，坐上去，將車倒出了巷子，駛入大道，朝著牛家店的方向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