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樓下，李天明給黃明打了個電話，很快他便下來了。
“天明同志！”
“盧書記最近咋樣？”
黃明神色怏怏地搖了搖頭。
“不太好，癌細胞已經開始轉移了，從最近……進食的情況來看……”
李天明聽著，心裡不禁暗暗嘆了口氣。
病情發展到現在這個階段，也就是在熬日子了。
當年李學慶就是這樣，人前裝作一切都好，可病魔煎熬的痛苦，只有他自己知道。
“精神呢？”
“知道你今天要來，精神比昨天好多了。”
說著話，兩個人到了樓上。
站在門口，李天明努力調整著情緒，這才推開房門。
盧源躺在病床上，頭髮已經掉的沒剩下多少了，兩頰凹陷，人薄得當真像一片紙。
“天明，來啦！”
看到李天明，盧源努力牽動著嘴角，氣息微弱，但說話的聲音還算清楚。
“盧叔，我來看您了。”
李天明說著到了跟前，和龐麗打了個招呼，將提著的營養品放在一旁。
這些東西，對盧源已經沒有任何作用了。
“能來就好，還能再見上一面。”
“您可別這麼說，等開春，天氣暖和就好了，剛才見著王叔，他還說，等過些日子去海城，要去我家呢，讓我家那口子熬魚吃，到時候，您也一起來，嚐嚐還是不是那個味兒。”
盧源緩緩搖了搖頭。
“不用安慰我，我這個身子骨，恐怕也就只能交代在醫院了。”
聽到盧源這麼說，本就心情沉重的龐麗，瞬間紅了眼眶。
“老盧，咱們……還是要有信心。”
盧源笑了：“信心我有，可咱們也得講科學，你是醫生，有些話……還用我說？”
病情發展到現在，醫療手段也只能稍微緩解盧源的痛苦了。
“哭甚麼，我有心理準備，你也應該有。”
說著，想要抬手去握龐麗的手，可終究還是沒有了力氣。
“天明啊，我要的東西，你帶來了嗎？”
李天明連忙從包裡拿出了一盤錄影帶。
“快，放給我看看。”
盧源看到錄影帶，情緒一下子變得激動起來。
“您躺著別動，黃秘書。”
李天明忙把錄影帶遞給了黃明。
病房裡早就準備好了錄影機，黃明接過便塞了進去。
電視螢幕很快就有了畫面，拍的正是竣工後的河東經濟開發區。
為了拍好這些影像，李天明還特意找了張國利來幫忙。
得知了事情的緣由，張國利連正在拍的戲都給撇下了，帶著劇組的精兵強將趕到了海城，足足用了三天的時間才拍完。
又連夜做了後期，力爭每一個畫面都得到完美的呈現。
本來幾天前，李天明就該送來的，結果恰好接到了通知，要參加老人家的追悼會，這才給耽擱了。
“那棟樓……就是原先塑膠廠和鉛筆廠的位置吧？”
為了緩解病痛，需要用到一些特殊的藥物，盧源的頭腦現在不是很清醒，有些記憶都摻雜在一起。
“您記得沒錯，就是原來的塑膠廠和鉛筆廠。”
“兩個廠的工人……都妥善安置好了？”
“您放心，都安排去了海爾的三產，現在收入比原來翻了兩三倍呢。”
盧源聞言，欣慰地點點頭。
“這就好，這就好，老百姓要有工作，要吃飽穿暖，比甚麼都強，我……對不起黑省的老百姓，他們罵我……是應該的。”
說著說著，盧源又想起了之前在黑省的工作。
因為國企改制，導致大量工人下崗失業，雖然這是改革必須承受的陣痛，可他的心裡一直記掛著。
“您別這麼說，現在黑省那邊也好了，您搞的民間集資，集體企業現在都紅紅火火的，黑省的老百姓，都念著您的好呢。”
改革不可避免的要觸及一部分的利益，可隨後的善後工作，盧源處理得非常好。
無論是組織下崗再就業的技能培訓，還是透過集資成立集體輕工企業，開展對外出口貿易，都極大的緩解了黑省老百姓的就業壓力。
黑省如今的經濟發展，能夠重新煥發活力，盧源當年的工作是起到了關鍵作用的。
“你說的不對，那幾年……黑省的人口對外流失了600多萬。”
李天明聞言一怔，沒想到盧源記得這麼清楚。
“盧叔，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東三省的經濟發展，畢竟比不上東南沿海城市。”
“是啊，還是比不上，甚麼時候，能讓那些離鄉背井的老百姓再回來，那就好了。”
盧源說著，目光又落在了電視螢幕上。
努力在記憶中尋找河東區曾經的模樣，卻發現根本找不到了。
不過，能變成現在的模樣，也足以欣慰了。
“和你們商量個事，將來等我不在了，就把我的骨灰灑在海河裡吧，我……真想回去再看看，再看看海城……我也就……沒有遺憾了。”
盧源說著閉上了眼睛，硬撐了這麼久，他也實在是累了。
龐麗檢視了一下，對著李天明搖了搖頭。
“老盧睡了。”
李天明強忍著內心的酸楚。
“龐老師，您……千萬保重啊！”
“不用擔心我。”
龐麗握著盧源的手。
“我有心理準備，老盧……對他也是解脫。”
盧源住院以來，龐麗幾乎寸步不離的始終守在身邊，只有他們兩個人的時候，盧源才會顯露出脆弱的一面。
人畢竟不是鐵打的，病魔的煎熬，即便是意志再強大的人，也會有禁受不住的時候。
每每聽著盧源痛苦的呻吟，龐麗的心為彷彿被撕裂了一般。
“天明，謝謝你。”
“您別這麼說，都是應該的，盧叔……幫了我很多。”
“去忙你的事吧！”
龐麗偏過頭，也不想讓人看到她流淚。
李天明點了下頭，和黃明一起離開了病房。
“黃秘書，盧書記……大概……”
黃明搖搖頭：“我也不清楚，有可能……隨時吧！”
隨時？
李天明被嚇了一跳。
“癌細胞已經擴散到了其他臟器和淋巴，沒有辦法了。”
黃明是盧源的親外甥，他當然更希望盧源能活著。
可是……
“盡人事，聽天命吧！”
李天明在黃明的肩膀上拍了拍，拖著沉重的步伐下了樓。
“大舅！”
李天明轉頭看去，雯雯正朝著他這邊走過來。
研究生畢業以後，雯雯想來京城發展，李天明就託了人，把她安排到了這家醫院進修。
別的都好，就是個人問題始終沒解決，不光李翠著急，李天明這個大舅也是急得不行。
劉東和董雲鶴去年結的婚，現在董雲鶴都已經懷孕四五個月了。
“您咋來這兒了？”
“過來看病人，你咋樣？來這邊還習慣嗎？”
雯雯去年下半年過來的，已經在這邊半年多了。
“都挺好的，大舅，家裡都好嗎？”
“好，振華那幾個都能吃能睡的。”
雯雯聽了笑道：“能吃能睡就算好啊？”
“家裡不用你掛心上，你要是有工夫還不如……”
“大舅！”
雯雯趕緊打斷了李天明的話。
“您咋也和我媽一樣，我……緣分沒到呢，我總不能隨便找個人湊合吧？”
“是不能湊合，可你也不能不上心啊！”
雯雯現在都三十多了，再不結婚，真成老姑娘了。
“我沒不上心，大舅，您就別催我了，行不行？真要是有合適的，第一個讓您把關，行了吧？”
“你啊，由著你吧！”
雯雯是李天明第一個晚輩，對她，自然是比別的孩子多寵了幾分。
“大舅，您今天回海城嗎？”
“回，出來好幾天了，你舅媽一個人帶著仨孩子，我也不放心。”
聊了一會兒，雯雯還要回崗，李天明也要回海城了。
抬頭朝著盧源病房的那間窗戶看了一眼。
也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再見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