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隆隆……
一輛推土機從面前不遠處駛過，整個施工現場塵土飛揚，也就是現在，再過10年，誰要是敢這麼幹，環保部門早就找過來了。
李天明正陪在盧源身邊，他們此刻站的位置，原來是個巨大的垃圾堆，鉛筆廠、塑膠廠製造的工業垃圾，還有周邊居民小區的大部分生活垃圾，全都堆放在這裡，四周圍拉上彩鋼都擋不住。
每到夏天，從這邊經過總能聞到一股子刺鼻的氣味兒。
市委早就想治理了，可整座城市每天產生的垃圾，依靠現在的能力，根本就處理不完。
“垃圾清理出去了，可接下來還要製造新的垃圾，有沒有甚麼計劃？”
李天明指著塑膠廠西側：“施工計劃裡，準備在那個地方建造一個垃圾處理中心，到時候，整個河東區的垃圾，都可以經過那裡被處理掉。”
“怎麼處理？焚燒？”
李天明沉默片刻：“現在也只能這麼解決，不過，我之前和京城工業大學達成了合作，準備開發一種環保型的火力發電系統，透過焚燒垃圾來發電。”
盧源聽了，接著問道：“深圳那邊好像已經引進了這種技術。”
“是，不過深圳那邊引進的技術，對空氣汙染的問題，始終得不到解決，我們準備在國外相關技術的基礎之上，攻克環保這個難點！”
“需要多長時間？”
“這個……沒法保障，我只能說盡快。”
在這個專案上，李天明已經砸進去了好幾百萬。
眼下可是90年代，很多重點大學的科研專案，全都加起來，一年可能都沒有這麼多的資金支援。
“抓緊吧，這可是惠民工程，耽擱不得！”
盧源說完，朝著前面走去。
“兩個廠的工人安置問題，現在怎麼樣了？”
“海爾廠那邊已經在建廠房了，從東瀛進口的裝置下個月中旬能到，開工……可能要等來年了。”
來年？
盧源停下腳步，轉頭看向李天明。
“可不許打折扣！”
“您放心！”
當初，李天明承諾過，在解決所有工人的安置問題之前，絕不動兩個廠的一磚一瓦，現在工程啟動，除了清理那兩座垃圾山以外，目前正在進行當中的，就是修路。
盧源今天來，李天明也已經知道了是甚麼意思。
關於他的調動方向，上面已經決定了。
黑龍江！
書記兼省長，黨政一把抓。
臨走前，能看到河東改造專案正式啟動，盧源也能放心了。
“等這個專案結束，我差不多也該退休了。”
盧源登上了一座剛堆起來沒幾天的土山，看著熱火朝天的施工現場，心中也是感慨萬千。
當年，魏紅星主政海城的時候，就曾想過要對河東區進行大刀闊斧的改造。
可當時，市財政拮据，根本拿不出那麼多錢來折騰，這件事也只能一拖再拖，直到盧源成了海城的一把手，也是因為錢的緣故，遲遲沒能對河東下手。
現在……
終於幹起來啦！
“到時候，你再回海城，這裡保證變得您認不出來！”
盧源聞言笑了：“你說這話我肯定信。”
說著蹲下身子，抓了一把土，緊緊地攥在手裡。
“天明！”
“您說！”
李天明也蹲了下來。
“現在已經有不少人在說我瞎折騰了，你……你是咋想的？”
這麼大的工程，規模涵蓋了河東超過四分之一個區的範圍，無論是誰，恐怕都沒有那麼大的勇氣，輕易啟動這個專案。
覆蓋面積太廣，涉及到的人多達十幾萬。
做成了，功成名就，一旦失敗了，晚節不保。
其實盧源在動這個心思之前，也是猶豫不決，遲遲下不了決心。
他當時就已經基本確定要離開海城了，這個時候，甚麼都不做，平平穩穩的離開，就衝這些年他在海城做的事，這裡的老百姓肯定會念他的好。
如果要做的話，短時間內肯定完不成，受影響的老百姓，是要罵孃的。
更別說一旦失敗的後果了。
到時候這裡丟下一個爛攤子，生活環境還不如以前呢，再加上大量的工人失業，恐怕盧源的名字，要被老百姓釘在海城歷史的恥辱柱上了。
但他還是幹了，咬牙幹了。
盧源之前去京城、廣州、上海，還有廣州考察過，那些已經走在發展道路最前端的大城市，都有屬於各自的經濟中心。
一座城市，如果沒有心的話，那還談甚麼發展呢？
河東就是他為海城選定的那顆心臟。
“您後悔啦？”
“放屁！”
盧源笑罵道。
“我要是會後悔的人，當初就不會支援你幹這個事！”
說著，又站了起來，看著腳底下的功底。
“願意罵就罵吧，我這個人，圖一個問心無愧就行了！”
背上一時的罵名，為海城的發展爭取到一個絕佳的機會。
或許等到這個工程結束，整個海城都跟著受惠的時候，人們早就已經忘了當初力主推動這個專案的人是誰，但是，能推動工程立項，並且看著專案啟動，盧源知足了。
他沒辜負這座城市的老百姓。
“盧書記，誰為海城做過甚麼，這裡的老百姓都會記著的，您對海城的貢獻，誰都不能抹去，否則……海城的老百姓也不會答應！”
飲水思源，享受到了實惠，總該記著那個最早的挖井人。
盧源聽了，也只是笑了笑，並沒接話。
對他還說，這些都不重要了，以前想著人過留名，雁過留聲，現在再想這些，名利啥的，也沒那麼重要。
以後的事，他已經顧不上了，再過一段時間，等到手頭的工作交代好，他就要去黑龍江履職。
大半輩子沒出過山海關，沒想到老了老了，還得一頭扎到那冰天雪地的大東北。
“再陪我走走吧！”
李天明點了下頭，和王秘書一起扶著盧源從土山上下來，這一走，幾乎要把河東區整個計劃改造範圍都給走了個遍。
“老了，不比以前了！”
上車的時候，盧源氣喘吁吁的，回想起年輕的時候下鄉調研，一天能走二十多里路，到了晚上，還得和當地的基層幹部開會，去老鄉家裡嘮家常。
現在才走了兩個多小時，就已經頂不住了。
“盧書記，到了那邊……有需要我的地方，隨時打電話！”
“不用你說，我還用得著和你客氣！”
對那邊的情況，盧源其實已經有了一定的瞭解。
當年輝煌的企業，現在大多都已經開始走下坡路了，很多大國企經營不善，入不敷出。
要知道當年大蘇援華的一百多個專案裡，超過三分之一都在東北，黑龍江更是佔了其中的大半。
那些企業，當時撐起了新中國的重工業基礎，可現在……
很多大廠的產品，甚至都比不上南方的私營小企業。
再這麼繼續下去的話，隨著這些國營企業倒閉，大批工人下崗，後果……
很難想象。
“本來還想再去趟李家臺子呢，現在恐怕是沒機會了，等我退休吧，到時候……去吃你們村葦海里的大白條！”
說完，盧源對著李天明擺了擺手，吩咐司機開車。
目送著汽車離開，李天明也是久久沒回過神來。
直到……
“喂！啥玩意兒？不是說還得等幾天嗎？行，行，我知道了，我馬上就去！”
說著，掛了電話，一把拽開車門，對著劉東喊道。
“京城，你小姨要生了！”
臥槽！
劉東聞言也是大吃一驚，趕緊掛上檔，一腳油門，車輪子捲起地上的塵土，轉眼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