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副總辦公室。
辛桐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面,面前的菸灰缸裡已經摁滅了三個菸頭。
秘書小周站在對面,手裡捧著一份厚厚的調查報告,臉色有些為難。他知道辛總最近忙得腳不沾地,剛上任不到一個月,各種彙報、會議、調研排得滿滿當當。但這份報告,他卻不敢有絲毫怠慢。
“辛總,魔都那邊的事,調查清楚了。”
正在批閱一份檔案的辛桐,在聽到秘書的話後,立刻放下手中的鋼筆,接過報告,翻開第一頁,目光落在標題上——《關於魔都科貿集團與瑞達集團惡性商業競爭事件的調查報告》。
隨即他便一頁一頁地翻看著,臉上的表情也從嚴肅逐漸的變得凝重,進而變得陰沉起來。
報告寫得很詳細。科貿集團和瑞達集團的體量、業務板塊、市場份額、競爭手段——每一項都列得清清楚楚。
但真正讓辛桐皺起眉頭的,並不是報告上的內容,而是秘書的接下來的幾句話。
“領導,有些話報告上並沒有寫……”
“說!”本就陰沉個臉的辛桐放一下報告,再次點燃了一根沒有任何標誌的特供香菸。
“科貿集團,實際控制人徐德勇,與魔都市委江書記關係密切,系江南同鄉,兩人認識二十餘年,徐德勇的發家史與江書記的仕途軌跡高度重合。”
“瑞達集團,董事長秦墨淵,系替人代持股份。公司15%的股份由許言持有,許言系幽州市委孫書記的乾兒子。瑞達集團的實際控制人,圈內普遍認為是孫家。”
聽完秘書的話後,辛桐長吸了一口煙,隨即吐出了一煙霧,把自己的臉龐籠罩起來。
江南!孫國海!
這兩個名字,他都不陌生。
江南在魔都主政多年,手腕強硬,作風強勢,是長三角經濟圈的核心人物之一。孫國海就更不用說了——他現在坐的這個位置,前任就是孫國海。從山城調來幽州之前,辛桐跟對方還算比較熟悉。
但他沒想到,這兩個人會鬥到這個地步。
“科貿和瑞達的這場商戰,已經打了快一個月了。”小周在旁邊補充道,“魔都的房地產、商業物業、進出口、高階製造——幾乎所有板塊都被捲進去了。
供應商被迫站隊,客戶觀望,銀行收緊信貸。如果再這麼打下去,恐怕會影響到整個長三角的經濟秩序。”
辛桐沒有立刻說話。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手指輕輕敲著桌面。
兩位都是大佬級人物,一個在魔都,一個在幽州,真要是真撕破臉打起來,別說魔都了,整個沿海經濟圈都得跟著遭殃。
可他辛桐又剛剛從山城調過來主管經濟領域,論級別,大家都一樣。論資歷,他以前是山城市委書記,論背景,他背後也有人坐鎮,根本無懼孫國海和江南。
可就這麼摻和進兩人之間的爭鬥,明顯不是一個明智之舉,但誰讓維護經濟秩序,是他的職責呢,想到這裡,他抬頭吩咐道:
“小周,你打個電話,問一下明遠同志上班了沒有。”
秘書聞言一愣,隨即快速回應道:“是,領導,我馬上安排。”
這個明遠同志——鄭明遠,現任政法委副秘書長,是辛總在山城時的老下屬,兩人私交甚好。這個節骨眼上詢問對方是不是在單位,顯然不是敘舊那麼簡單。
幾分鐘以後,辛桐辦公室的電話響了起來。
“喂?”
“老領導,我是鄭明遠,您有甚麼指示?”
“明遠同志,晚上有沒有時間?我這初到幽州,忙的團團轉,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對方一聽領導這語氣,就知道辛副總肯定是有話要說,但在電話裡還不方便,於是快速應和道:
“老領導呀,我早就想請您吃頓飯了,您看這樣可以嗎?我知道西郊那邊有一傢俬房菜館不錯,不僅環境清幽,也比較適合您的口味。”
“行,那你把時間和地點和小周說一下吧。”
晚上七點,幽州西郊一家名叫“川”的私房菜館內,辛桐和鄭明遠相對而坐,包間不大,裝修簡樸,但處處透著講究。桌上擺著幾道色香味俱全的川菜,一壺老酒。
“老領導,知道您調到幽州後,我本想登門拜訪,可又轉頭一想,您這邊剛接手工作,肯定會非常忙,所以也就沒敢上門。
今天招呼我,肯定是有事需要明遠去辦吧?您對明遠有知遇之恩,有甚麼事您儘管吩咐,我一定辦的妥妥當當。”
聽完鄭明遠表忠心後,辛桐也不拐彎抹角,端起桌上酒杯小酌了一口後,直接問道:“明遠同志,魔都那邊的事,你聽說了嗎?”
鄭明遠同樣陪著辛桐喝光了杯中酒,只是在聽到這句話後,夾菜的手微微一頓,立刻放下筷子,表情凝重的回道:“科貿和瑞達?聽說了。鬧得挺大。”
“我想知道,到底怎麼回事。”辛桐看著他,“江南和孫國海,為甚麼鬧到這個地步?”
鄭明遠沉默了片刻,這才緩緩開口:“老領導,這事說起來,還真不是簡單的商業競爭。”
於是他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從駱盈萱跳樓,到許言開槍打傷江志平,隨後孫書記和江書記兩位大佬,親自下場互使手段。
王可帶調查組進駐魔都,江南派姚強跨省抓捕許言,到後來江南在常委會上被王碩等其他常委聯手阻擊,在到徐德勇的科貿集團對瑞達展開商業競爭。
辛桐聽完,臉上的表情變得越發凝重起來,
“你是說,江南的兒子——”
“對。”鄭明遠點點頭,“江南的二兒子,江志平,被公安部立案調查了,而當事人正是這個許言的女人。
後來許言開槍打傷了他,現在人還在ICU裡躺了一個多月。江南咽不下這口氣,所以——”
“所以他就讓科貿去搞瑞達?”辛桐的聲音沉了下來,“他兒子的事,跟瑞達有甚麼關係?”
鄭明遠苦笑了一下:“瑞達是孫國海的錢袋子。江南動不了孫國海,就動他的企業。這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你動我的人,我就動你的錢。”
聽完事情的原委後,這位主管經濟的辛副總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許言。那個年輕人,他見過。去年在山城的時候,許言特意來拜訪過他。
那時候許言正在跟老曹的兒子合作搞一個高階礦泉水專案,說是要在山城建廠。小夥子說話做事都很有分寸,不卑不亢,給他留下了不錯的印象。
這麼一個人,怎麼就成了持槍傷人的殺人犯?
“那個江志平,”辛桐斟酌著措辭,“到底幹了甚麼?”
鄭明遠嘆了口氣:“駱盈萱那個案子,證據確鑿。監控錄影、證人證言,都齊了。江志平在酒吧包廂裡給人家下藥,強行——”
他沒有說下去,但辛桐已經聽懂了。
只見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隨後將其重重地擱在桌上,一臉怒氣的罵道:
“混賬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