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岡走入集英殿，蘇頌一把抓住他努努嘴道：“這是甚麼情況？”
王岡順著他的目光，向王安禮看去，不悅道：“哪有甚麼情況？我這族叔年紀大了，眼力不好，坐在前面看的清楚些，怎麼了？”
蘇頌差點沒被他氣死，這叫甚麼話，他年紀大？我比他還大十來歲！
眼睛不好就能坐前面？
你當這是甚麼地方？這是皇宮，大臣入席是要按著“雜壓”來的，那是制度，是禮法規矩，豈是你想怎麼樣就怎麼樣的？
還坐前面看的清楚……嗯？看甚麼看得清楚？
他忽然意識到王岡的話裡有話，連忙扭頭看向他，卻見他緊抿著嘴一言不發，顯然是不會告訴他緣由的！
蘇頌大奇，意識到王岡肯定是知道些甚麼？
正要追問，卻有內侍走來，領著兩人前往各自的位置上入席。
蘇頌也只得閉嘴，疑惑的看著這場宴席上詭異的形勢。
王岡落座了之後，環視一週，眼前的赴宴的人，以及座次安排，無疑更加證實了他之前的猜想！
王安禮居於左右相之後，無疑是趙頊的手筆，王岡估計他快要去江寧了。
重點不在於他，而在於江寧有王安石在，他也是眼下在士林威望上唯一能跟舊黨那些人相抗衡的人物！
王岡又向身後看去，從河東趕回來的呂升卿對他拱手一笑。
不用說這也是趙頊的安排，呂升卿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兄長，如今的資政殿學士，知太原府，兼鄜延路經略安撫使。
他手中有著近半數的西軍，這裡都是熙寧以來拓邊的能戰、敢戰之軍！
他又轉移目光，看向武官班列裡的那位模樣陌生宦官，能居於燕達之側的高品宦官，也只有李憲了！
他是被趙頊一手提拔起來，屢屢委以重任的親信之人，更是掌管著熙河蘭會路的大軍！
王岡輕嘆一聲，趙頊今天的這場宴會的安排，用意很明顯，就是讓自己這些親信的臣子，看清楚大宋未來的主人是誰？
別認錯了人！
他這是要為趙傭鋪路！
一旦事有不逮，有王安石兄弟的號召，有呂惠卿、李憲手中的大軍，頃刻就能撥亂反正！
王岡能想到這些，而蘇頌想不到，並不是說蘇頌不夠聰明，而是資訊不對稱。
大宋不常立太子，也只有在皇帝重病之時，才會作此安排，以保皇位傳承。
而如今的官家，正值年富力強之時，誰會想到他這是在為後事做準備呢！
也唯有王岡清楚這些，方能猜出趙頊的意圖。
對此他也只能說一聲：可憐天下父母心！
王岡正在感慨，那邊的李憲似乎察覺到甚麼，忽然轉頭看來，見到王岡之後，微微錯愕，拱手行禮致意。
王岡也微笑著還了一禮，心中卻是在想著這閹人好生威武，比許多帶把的還有硬漢模樣！
至少比自己前面那一幫宰執要強的多，當然章惇除外。
這非是他為自家老丈人開脫，而是章惇就是個好戰分子，心心念念想要幹西夏一炮，立不世之功！
就在他胡思亂想之際，鐘樂奏響，官家升殿，王岡剛忙跟眾臣一起起身，恭迎官家。
帷幔徐徐開啟，趙頊緩步而來，只是這次來的不止他一人，他手中還牽著一個瘦小的幼童，正是延安郡王趙傭。
眾臣行禮拜見官家。
“平身！”趙頊抬手示意，而後又含笑對眾臣介紹身邊的小童道：“此乃延安郡王傭，朕準備明年讓其出閣，還望諸卿日後多加輔弼！”
蘇頌一愣，赫然轉頭看向王岡，他此時頓時醒悟王岡那句“看清楚”，究竟是何意了！
也知道官家這次設宴是讓他們看清楚甚麼了！
趙傭站在臺上，看著殿中這一群朝堂眾臣，心中不免有些緊張，忽然一張熟悉的笑臉映入他的眼中。
那是……先生！
他不由想起曾經在資善堂中，被王岡支配的日子，他想起王岡對他的要求，君子九容！
他暗暗舒了一口氣，強壓下心中的緊張，對眾臣露出溫潤的微笑，微微頷首。
眾臣再拜賀。
趙頊大喜，舉杯相邀，宴席正式開始。
王岡有些不解，看了一眼侍立在趙頊身旁的孩子，有些莫名其妙，那趙傭看自己的眼神，感覺像是有些畏懼！
這就離譜了，當年在資善堂教他讀書，自從自己知道他是個笨小孩之後，對他就沒有太大的要求。
更是沒有打過他，沒有訓過他，只是按著書院對學子的要求去對待他，他為甚麼要怕自己？
完全沒有理由嘛！
一定是錯覺！
這一場宴會重點就是讓文武重臣們認識趙傭，這其中用意雖未明言，但大家也都知道，以後要拿趙傭當做儲君來對待了！
宴席的目的已經達到，隨後大家便各懷心事的飲酒用餐，直到宴席散去，都是出奇的和諧。
王岡離開前深深的看了趙頊一眼，他從對方這一系列的精心安排中，看出了趙頊的不安，這種不安來自於他對太后的不信任！
回到家中之後，他依舊在琢磨著這事，以趙頊那陰暗偏執的性子，只怕這事還只是一個開始。
他一定還會有更多操作的！
章若上前替他換下衣服，又叫丫鬟打來水讓他洗漱，待一切作罷，方才問道：“今日進宮赴宴是發生甚麼事了嗎？怎麼你回來之後就憂心忡忡的？”
王岡想了想，這事既然已經發生，也就沒有甚麼好隱瞞的了，便道：“官家今日帶著延安郡王一同出席的宴會！”
“延安郡王？”章若怔愣一下，繼而恍然道：“就是你教的那個笨小孩！”
王岡點點頭道：“官家帶他見群臣，這是有立儲之意！”
“有點急了吧！”章若偏著腦袋思索道：“官家正值壯年，怎麼會急著做這事！”
王岡不想去說趙頊命不久矣的話，一擺手道：“嗨，他不就那樣嘛！好大喜功，甚麼事都急著去做！”
“那倒也是！”章若深以為然的點點頭，繼而又問道：“那你憂心甚麼？”
王岡沉默片刻，幽幽嘆息道：“我估計又要離開了！”
“啊！”章若大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