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連墨子《尚同》都沒有讀過嗎?”見劉默忽然停住,怔愣不語,王岡醉眼惺忪道:
“蘇子瞻曾以莊稼作比喻來講述治學之道,博觀而約取,厚積而薄發,那墨家之言,雖有大謬,然並非沒有可取之處,汝當知之,不可有門戶之窄見!”
劉預設真凝視,見其熏熏然,醉態可掬,略略沉吟道:“墨子《尚同》篇,我讀過。墨子認為當同天下之義,否則人人各持己見,便會陷入“一人一義,十人十義”的境地,從而導致“交相非”“相虧害”,社會混亂如禽獸。”
“然也!我以一言而概之曰:統一思想!”
王岡大笑向前踉蹌而去,邊走邊豎起一指道:“這天下之事,上到一國一朝,下到一門一戶,若要成事,皆需如此!”
“朝堂或推行法度,或與鄰征戰,事涉眾多,非一人之力而能為,若無同義又豈能成?便是那一家之中想要崛起,或耕作、或讀書,亦需同心協力,然否?”
劉默默然點頭,他的家世不比王岡、林山等人富裕,當初為了讓他讀書,他爹可是在他祖父、叔伯面前遊說許久,方才說動了他們,咬牙擠出錢財,送他去私塾先生那裡開的蒙,而後才入了書院,乃至科舉入仕。
他自知這其中的難度,若非家中上下一心,他斷無今日之可能!
“墨子很高明,不過他卻也偷懶取巧了!”王岡又笑著下了一個論斷,引來劉默疑惑的目光,繼而笑道:“《尚同》篇只告訴了你統一思想的重要性,卻沒有告訴你,如何去統一大家的思想!”
劉默聞言微微皺眉,趕了幾步上前反駁道:“墨家還有《尚賢》!”
“不錯,墨家還重視推舉有才能的人!可這就能解決尚同的問題嗎?”王岡頓步轉頭,似笑非笑道:“王介甫與司馬君實皆是當世大賢,可他們同義了嗎?”
劉默啞然。
王岡抬手點點他道:“所以我說墨子偷懶取巧,他以”天志明鬼“、”貴義“這些思想,來給人洗腦,達成同義,繼而推行”兼愛“、”節葬“之行,欲讓天下人皆成牛馬!”
劉默忍了又忍,抬頭道:“天下人無階級之分,各司其職,不好嗎?”
王岡啞然失笑:“人皆有私心,如何能無階級之分?”
劉默眼中閃過一絲堅毅,道:“行兼愛,雖父母妻子與路人無益,又何來私心!即便有一二者,心懷狹思,已將被同化!“
王岡譏笑:”恐怕不是同化,是異化!“
”誰會異化?“
”你口中的那些賢者啊!這天下資源有限,有人多別有人少,多者又豈願少者來分,這便又成了新的階級!先行者只會阻止後來者!“
劉默搖頭,斷然道:“你這是儒家之愛,非是兼愛!”
“人有遠近親疏,如何能做到真正的兼愛!”
“腹?曾殺其子,以正法紀!”
“若非是殺人之罪呢?若非鬧得天下皆知呢?你父與路人同求於你,老淚縱橫之下,便是你能鐵石心腸,這天下又有幾人能大公無私!”
劉默又欲反駁,尚未開口,就聽王岡笑道:“若非違揹人情,墨家又何至於會消亡於歷史長河之中!”
劉默一噎,抬頭再看王岡,只見他依舊是一副醉意狂放的模樣,他頓時想起自己如今的身份,不再多言,只默默在心中道:“只要存在過,就不會徹底消亡!”
“方才你問我,如何說服那些官員的!”王岡見劉默這般神色,轉而又繞回之前的話題道:“我來告訴你,我是如何統一他的思想的,如何讓他們與我同義的!利!”
“很多人受儒家的影響,恥於言利,從這點來說,倒是沒有墨家灑脫,直言:義,利也!然而不說並不代表沒有!”
“首先我相信我大宋官員都是愛民的,他們只是在個人之利與百姓之利之間,選擇了前者而已,此乃人之常情,不必詬病!而我要做的便是將兩者之利統一起來,如此官員與百姓同利,自然也就沒有了反對意見,也便達成了我與他們的同義!”
劉默思索一陣,緩緩道:“尚書高明,剛到任便解決了霸州之難!”
王岡微微一笑道:“子安,不論為官還是做事,都要明白一個道理,不要把別人當作聖人去要求,即便是聖人也不會無條件答應你的要求,夫子昔日收徒,尚收束脩!墨子不也說交相利嘛!”
劉默目光有些複雜,感慨道:“尚書當真是學貫百家!”
王岡卻是搖搖頭道:“當然他們能答應的那麼爽快,還有一個原因,就是我的身份!與我交好,也是他們利益中的一環!”
劉默立刻道:“尚書舍自己之利,而為百姓,卑職佩服!”
“這不過是我的利罷了!”王岡扭頭見劉默詫異,又笑道:“不是每個人的利益都是為了官途和財富!我之利還有有些不同的!”
劉默不語,只懷疑他在裝逼。
二人又走一段,來到了州衙之前,拱手告別之時,王岡又道:“百姓的麻煩,眼下或能解決,不過不要高興的太早,還是要做好戰鬥的準備,新的麻煩可能會隨之而來!”
劉默一愣,猶豫道:“尚書以為此事還會有波折?”
王岡沒有直接回答,只微笑道:“麻煩不會憑空消失,它只會轉化成另一種形式存在!”
說罷大門洞開,傭人慌忙上前攙扶。
王岡擺擺手,跌跌撞撞向裡走去。
劉默望著他離去的背影,久久出神,王岡今日究竟醉了沒有?
看似醉態畢露,談話間卻是能言善辯,條理清晰,難道他是在裝醉?
那他為何又在跟我大談墨子,還說了那些做事的道理……倒有些像是在教我……
他究竟是有何意圖?
回到房中的王岡站在窗前默默的看著夜空中那幾點星光,這天下之道,只一途的話,也太過孤單!
忽而一陣腳步聲傳來,王岡扭頭看去,只見阿青打了水進來,要為他擦洗醒酒。
王岡一把抓住她的手,醉醺醺道:“先別擦,都說酒後吐真言,讓我說句真心話:阿青,我好喜歡你……”
阿青羞澀跺腳,嗔道:“煩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