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廣山市的街道上比平時熱鬧了些。
國營飯店門口排著買早點的隊伍,腳踏車鈴聲叮鈴鈴地響成一片,幾個穿棉襖的老頭蹲在路邊下象棋,圍觀的人比下棋的還多,吵吵嚷嚷的。街角的個體戶煙攤已經開了門,老闆縮在軍大衣裡,嘴裡叼著根菸,眼睛眯著打量來來往往的行人,像一隻蹲在牆頭的貓。
徐大志坐在廣山大酒店二樓的包間裡,透過窗戶看著底下這些光景,手裡轉著一隻陶瓷茶杯,不緊不慢的。
這家酒店是廣山市最早做個體經營的酒樓之一,裝修談不上多豪華,但勝在乾淨利落,服務員也都是利索人。曹達提前一天就訂好了包間,特意挑了個靠窗的位置,說是“光線好,談事不悶”。
“徐總,劉工到了。”曹達推門進來,身後跟著劉曉軍。
劉曉軍今天沒穿工作服,換了件灰藍色的夾克,頭髮也打理過了,不像上次在車間裡那樣亂糟糟地支稜著,但鼻樑上那副黑框眼鏡還是老樣子,鏡片上霧濛濛的,大概是外面冷屋裡熱,起了層水汽。
“劉工,快坐。”徐大志站起來,伸手跟他握了握,笑得很自然,“今天沒別的事,就是請你吃頓飯,隨便聊聊。”
劉曉軍點點頭,在對面坐下來,腰板挺得筆直,兩隻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怎麼看都不像是來吃飯的,倒像是來面試的。
菜是曹達點的,四菜一湯,沒有酒。徐大志不喝酒,這是跟了他的人都知道的規矩。不是因為不能喝,是不想在這種場合喝——酒一喝,腦子就不清爽了,話說出去收不回來,價談出去也收不回來,他從來不幹這種糊塗事。
等菜上齊了,服務員退出去把門帶上,包間裡安靜下來。
徐大志夾了一筷子清炒菜心,嚼了兩口,不緊不慢地開了口:“劉工,我也不跟你繞彎子。今天請你來,是有個事想跟你商量。”
劉曉軍放下筷子,看著他的眼睛。
“我打算做電動助動車和摩托車。”徐大志說得很平靜,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不是小打小鬧的那種,是要正兒八經地幹。電瓶是核心中的核心,這個你也清楚。我需要一個真正懂行的人來幫我搭這個攤子。”
他頓了頓,看著劉曉軍的表情變化。
“所以我想請你過來,做電瓶廠的總工程師。待遇你放心,比你現在的工資翻三倍打底,其他的都好商量。”
包間裡安靜了兩秒鐘。
劉曉軍低下頭,看著面前的碗碟,沉默了一會兒。他的手擱在桌面上,手指微微蜷著,像是在暗暗使勁。等他再抬起頭來的時候,眼神裡多了些東西——不是猶豫,是一種已經做了決定之後的平靜。
“徐總,”他的聲音不大,但說得很慢很清楚,“說實話,您開的條件,換成誰聽了都會動心。我也動心,真的。”
他笑了笑,那笑裡帶著點苦澀。
“但是,我不能來。”
徐大志沒說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等著他的下文。
“董廠長對我有恩。”劉曉軍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看著桌面上那碟花生米,像是在跟那碟花生米說話,“我大學畢業那會兒,正好趕上分配製度改革,分到一家大廠,幹了不到一年就趕上與領導不對付調整,被排擠裁了。那陣子我真是走投無路,在廣深城漂了三個多月,工作沒著落,錢也花得差不多了,差點就要捲鋪蓋回老家。”
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喉結上下動了動。
“是董廠長收留了我。那時候華達才剛起步,就那麼十來個人,裝置都是二手的,他跟我說:‘小劉,你來,我不跟你談虛的,廠裡現在沒多少錢,工資比你原先高一倍,另外管吃管住,技術上的事你說了算。’”
劉曉軍的聲音有點啞了,他清了清嗓子,接著說:“就這麼一句話,我留下來了。後來廠裡慢慢好起來了,董廠長第一件事就是給我在廣山市區買了套房子,兩室一廳,不大,但那是我的家。他跟我說:‘小劉,你是我們廠的大腦,大腦不能沒好地方住。’”
他說到這裡,笑了一下,那個笑跟剛才不一樣了,是那種想起來覺得溫暖的笑。
徐大志靜靜地聽著,手裡的茶杯擱下了,兩隻手交叉放在桌上。
“徐總,我不是那種不識好歹的人。”劉曉軍抬起頭來,目光直直地看著他,“錢這東西,掙多少是個夠?今天你給我三倍,明天有人給我五倍,後天又有人給我十倍,那我一輩子就在那兒跳來跳去,跳到甚麼時候是個頭?”
他停了停,語氣緩了下來:“董廠長在研發上投入是少了點,我也覺得遺憾,有些想法在他那兒推不動,說實話也急過、煩過。但有一條,他從來不在技術上跟我較勁,我說怎麼幹就怎麼幹,生產上的事,他從來不插手。這一點,我覺得比甚麼都難得。”
這話說完,包間裡安靜了好一陣。
窗外的街道上,有人按著腳踏車鈴鐺一路叮鈴鈴地過去,遠處傳來小販的吆喝聲,拖得老長的尾音,像一根拉不斷的糖絲。
徐大志拿起筷子,夾了塊魚肉,慢慢地吃著,像是在嚼甚麼很難嚼的東西。
曹達坐在旁邊,看了看徐大志的臉色,又看了看劉曉軍,嘴唇動了動,到底沒說話。他跟了徐大志這麼久,知道老闆的脾氣——這種時候,不需要他插嘴。
過了大概有兩三分鐘,徐大志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紙巾擦了擦嘴,抬起頭來,臉上沒有失望,也沒有不悅,反倒多了幾分認真。
“劉工,你的意思我聽明白了。”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你能把話說到這個份上,說明你是個值得交的人。董廠長能碰到你,是他的福氣。”
劉曉軍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徐大志會這麼說。
“今天這頓飯,不談了。”徐大志端起茶杯,朝他舉了舉,“就當我交了你這個朋友。以後不管在哪兒,技術上有啥想不通的,隨時給我打電話。我那兒雖然廟小,但裝置能借的、資料能查的,你隨時來。”
劉曉軍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他端起杯子,手有點抖,跟徐大志碰了一下,仰頭一口喝乾了杯子裡的茶,茶水燙得他齜了下牙,但臉上那個笑,是真心的。
吃完飯,徐大志讓蔣偉開車把劉曉軍送回去。他自己站在酒店門口,看著那輛大奔拐過街角不見了,站了一會兒,才轉身往回走。
曹達跟在他後面,走了幾步,忍不住問了一句:“徐總,那接下來怎麼辦?”
徐大志沒回答,低頭點了根菸。他不常抽菸,但偶爾也會點一根,通常是腦子裡在盤算事情的時候。煙霧在冷風裡散得很快,剛吐出來就被吹得沒影了。
“約董行。”他把煙夾在指間,彈了彈菸灰,“既然人挖不過來,那就談合作。合作談不攏,就談收購。”
曹達點了點頭,掏出本子記下來。
“另外,”徐大志把煙叼在嘴裡,眯著眼睛看了看灰濛濛的天,“你讓人查一下,廣深城周圍還有沒有其他做電瓶的廠子,規模不用大,有技術底子的就行。列個名單出來,我挨個看。”
“明白。”
徐大志把煙掐滅了,扔進旁邊的垃圾桶裡,拍了拍手,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車子發動起來,他靠在座椅上,看著車窗外倒退的街景,腦子裡還在轉著劉曉軍剛才說的那些話。
“錢這東西,掙多少是個夠?”
這話說得在理。可反過來想,留不住人才,董行的華達又能撐多久?這年頭,甚麼東西都在變,今天你覺得自己站穩了,明天一個浪打過來,連人帶廠都給捲走了。董行對劉曉軍有恩,這是人情,但人情這東西,能當飯吃一時,當不了一世。華達的底子薄,裝置舊,研發投入上不去,劉曉軍再能幹,巧婦也難為無米之炊。等哪天別人家的電瓶技術把華達甩開幾條街了,董行拿甚麼去還劉曉軍的這份情?
徐大志閉上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知道是笑還是嘆氣。
這世上的事,有時候就是這樣——你好心好意想拉人一把,人家不領情,你不能說人家不對。反過來,人家有恩要報,你也攔不住。能做的,就是把自己的路鋪好,該走哪條走哪條。
車子拐上了廣深公路,路邊的白楊樹光禿禿的,一排排往後倒。遠處的田野裡,有人在燒荒草,青灰色的煙嫋嫋地升起來,在冬天的空氣裡飄得很慢,像是誰在天上慢慢地畫著甚麼。
曹達從副駕回過頭來:“徐總,董行那邊,約在甚麼時候?”
徐大志睜開眼睛,想了想:“下週三吧。別在廣山了,讓他來廣深城看看我們的基地,然後安排個正式的場合,我請董廠長吃飯。”
“好。”
“對了,”徐大志又說,“讓他把華達近兩年的最新產品資料帶上,既然要談,就談實在的。”
曹達應了一聲,在本子上又記了一筆。
車子繼續往前開,廣深城的輪廓已經遠遠地看得見了。那些高低錯落的樓房、那些正在搭腳手架的建築工地、那些冒著煙的大煙囪,在一片灰濛濛的天色裡,像一幅還沒畫完的畫,粗糙,但有一股子擋不住的生氣。
徐大志看著那座越來越近的城市,腦子裡忽然蹦出一個念頭——這個電瓶生產基地的事,不管最後跟華達談成甚麼樣,都得幹起來。這趟水,他蹚定了。